本刊记者 杨琳

“拖欠的人才生活补贴什么时候能发放到位？”高桥在社交媒体再次发帖。

244条评论跟帖密密麻麻。

“2024年10月申请的，现在还没见过一毛钱。”“拖了快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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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下，各地被拖欠人才补贴的申请人交流着彼此的遭遇。一位申请人贴出的一张城市公共广告尤为显眼，蓝底大字写着：青年因城市而聚，××对青年更友好。

近年来，各地抢占科技发展先机，高调引才、发放补贴是重点政策。全国各地普遍根据自身情况制定了差异化的人才引进和补贴措施。

这本应是地方和人才的一场双向奔赴。但是，随着地方财政紧张，一些青年人等来了难以兑现的“空头支票”。河南郑州，山东淄博、青岛、潍坊，广东佛山、惠州、东莞，广西南宁，黑龙江哈尔滨……打开社交媒体，吐槽人才补贴拖欠的帖文十分常见。

财政没钱，补贴发不了——官方的回复，让申请人投诉无果，也暴露出部分地方人才引进规划与财政评估相互脱节的现状。

只公示名单，不发钱？

2021年毕业后，钟明在郑州一家公司入职，把户口迁到了郑州。

“2021年申请以后，最开始的几批补贴发得比较顺，基本一到两个月就会发一次，但从2022年下半年、2023年年初开始，就变得很慢。”钟明说。

按照政策要求，郑州学历人才生活补贴按照每月博士1500元、硕士1000元、本科及预备技师（技师）500元的标准发放。每月初，将补贴资金拨付至个人。补贴以申请成功当月为发放起始月，5年内根据养老保险正常缴费情况最多发放36个月。

硕士一个月1000元，3年总共是36000元。“我是2021年9月申请的第一批，到目前，我总共拿到大约27000元。”钟明上一次收到的是2024年3月份的补贴。

如果按政策的5年期来算，他还在期限之内。但是，“从2024年4月到现在，即使是已经公示的钱，也一直没发。”钟明称。

刘伟硕士毕业后，2024年2月在郑州落户，随即申请了人才补贴。“刚申请下来的时候，是两期一起发给我的，但就发了那两期，然后就再也没发了。”

人社局每次公示，刘伟都能查到自己的名字。“但是只出表不发钱啊。”刘伟说，“其实不怕拖，就怕最后直接不发了。”

高桥的申请时间更早。他说，初期基本是每月5日到10日郑州市人社局公示名单，公示完一周内就能到账，但是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就变样了。“一开始是拖欠两三个月，到2025年春节，我隔了6个月收到了一批钱，然后又开始拖欠。2025年清明节前发了一批，端午节前发了一批，从2025年5月份到现在，又没有发。”

渐渐地，钟明感受到审核在逐步收紧。

人才补贴政策要求，申请人需要户口在当地、正常缴纳社保。“举个例子，公司可能会在月初给员工缴上个月的社保。补贴拖欠情况发生后，审核只要发现你没在当月缴，直接就在公示中把这个月跳过去了，这个月就没钱了。”

山东胶州的张明一直等到当地人才政策废止，还没收到钱。

张明硕士毕业后，在2023年上半年来到山东胶州工作，2024年年初申领了人才补贴。当时，根据当地的人才补贴政策，本科每月500元，硕士每月1000元，博士每月2000元，“双一流”高校毕业生加发50%，可以领取3年，每半年申报一次。

2024年5月，胶州政务网公示了补贴名单，张明在名单之内，“这部分补贴我到现在都没有收到”。

2024年11月，胶州公布最后一次高校毕业生就业创业生活补贴申请通知。之后，该补贴政策废止，但在2024年10月31日前通过补贴审核的人员可继续享受补贴至期满。

张明申请并通过审核的补贴一共两笔，一笔钱都没有拿到。

广东佛山的徐生，还有15万元人才生活补贴未到账。根据当地政策，佛山对在站博士后按两年期限、每年15万元的标准发放生活补贴。

徐生介绍，其首笔补贴2024年11月完成公示，直至2025年12月才到账；第二笔补贴2025年11月公示完成后，至今未发放。

徐生还提及，身边有同行2023年6月博士后出站，其2021年申请的相关补贴，近期才到账；还有同事直至博士后出站，都未领到相应补贴。

为了反映问题，不少申请者求助官方部门。

钟明和几个同事打了市长热线12345、跟财政局联系，得到的回复很直接——财政没钱。

“我打过人社局官网上的人才补贴咨询电话，每次打，对方都回复‘市财政没有拨款，所以没办法发’。郑州市财政局也是同样的话术——市财政资金短缺，正在努力筹措资金，待资金到位后将及时为大家发。”高桥说。

张明在胶州政务网上留言，办理流程显示，事件转胶州市财政局，“胶州市财政局又把信转到市人社局，最后市人社局回复——现在没钱”。

2024年补贴名单公示后，徐生曾拨打官方咨询电话询问发放时间，得到的回复是因财政紧张，暂无法发放。佛山市人才办也向徐生所在单位反馈，受财政紧张影响，资金将优先发放金额较小的补贴项目，博士后补贴需待后续资金到位后再行发放。

症结：人才政策和财政评估脱节

“人才引进规划和财政评估普遍存在的问题就是相互脱节。”中央财经大学财经研究院院长王雍君说。

他说，部分地方政府在推动人才引进时，缺乏科学和严谨的财政评估，包括没有纳入预算安排，或者至少没有预算执行的可靠措施。

西南财经大学财税学院副教授杨进也提到了这一点。

“这一现象反映了部分地方政府在人才政策制定中存在明显的‘重出台、轻落实’和‘重承诺、轻评估’的问题。”他说，“一些地方在推出人才政策时，缺乏科学的财政可持续性评估和压力测试，尤其是在经济增速放缓、土地财政收缩的背景下，补贴承诺往往建立在过度乐观的财政收入预期上。”

他举例说，针对北方某省会城市人才补贴政策的研究发现，其人才补贴发放额从2018年的0.34亿元激增至2023年的8.98亿元，增长超过25倍。然而，其政策工具中供给型工具（直接发钱、给房）占比高达56.03%，而能够创造长期价值的需求型、环境型工具不足。这种结构极易导致财政支出刚性化——一旦经济下行、土地出让收入减少，拖欠就可能出现。

在此背景下，近年来已相继有山东、河南等多个地区网友通过地方政府网站和领导留言板反映人才补贴拖欠问题，官方多回应正千方百计筹措资金。

“这正是典型的‘政策在前、评估在后’所致。”杨进说。

在上述案例中，围绕人才补贴的前期资金评估和后续计划，本刊记者分别联系了郑州市财政局和佛山市财政局。郑州市财政局未接受记者采访，佛山市财政局工作人员在电话中则以“人才政策不是财政部门出的”为由，拒绝了采访。

为什么经济大市也会拖欠

外界普遍认为，经济实力较弱地方容易发生拖欠，但为什么一些经济较发达地区也存在该问题？

“经济较好城市同样面临结构性、周期性的财政压力。”杨进说，这些城市的“拖欠”现象，揭示了即使整体财力尚可，但特定领域的支出承诺也可能因财政资源错配或阶段性困难而难以兑现。

在他看来，近年来，大规模减税降费、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地方政府债务化解等多重因素，共同压缩了地方财政的可支配空间。“即使是经济大市，政府性基金预算的支付能力也会受到影响，而人才补贴等支出往往部分依赖于此。”

以郑州为例，其2024年预算执行情况显示，2024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完成1155.1亿元，为预算数的96.2%，下降0.9%；全市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完成347.7亿元，为预算数的74%，下降10.4%；而2024年全市政府债券还本付息高达386.8亿元。

在王雍君看来，拖欠人才补贴的原因概括起来有两类：财政能力不足和支付意愿不足。

“经济和财政实力相对较好的地区，拖欠人才补贴的原因主要是支付意愿不足，本质上是政府的财政诚信问题。”王雍君说。

杨进坦言，这个问题确实存在，尤其在地方政府面临多重支出压力时，人才补贴常被视为“可缓、可压”的支出。

例如，2025年7月，湖南省江永县财政局、人社局在回应人才引进补贴未及时发放相关问题时称，引进人才补贴不在“三保”范畴，导致引进人才补贴没有及时支付。其次，引才政策效益不及预期，导致地方政府兑现激励减弱。最后，相关问责机制缺位导致地方政府人才承诺缺乏硬性约束。

王雍君认为，无论是富裕地区还是贫困地区，财政拖欠的重要原因在于财政诚信制度和文化建设滞后，本质上是契约精神的缺失。

王雍君说，需要根本上加强财政诚信制度和财政诚信文化建设，否则，即便财政支付能力充足，拖欠人才补贴的风险也会居高不下。

资金需求越来越多，怎么办

旧的补贴还在拖欠，每一年又有新人申领补贴，这样一来，所需资金将越来越多。

“解决这个问题可靠有效的方法，就是把人才引进规划和财政评估紧密结合并关联起来，避免相互脱节。”王雍君说，“人才引进规划是一回事，是否有足够的财政能力和意愿是另外一回事。”

他强调，事前的财政评估尤其重要。

“要在评估的基础上制定完整的人才引进概算和预算。在制定概算和预算之前，还要把人才引进规划纳入中期财政规划。”王雍君说。

杨进补充说，问题还需要从短期和长期两方面入手解决。

“从短期看，主要任务在于支出节流与优化。”杨进说，一是加强清理与核查，确保资金精准投放；二是探索支付方式创新，探索“分期支付”等形式，减轻即期现金支付压力；三是设立人才专项资金池，将人才补贴资金单独编制预算、专户管理，避免与其他支出混用或被挪用，增强预算约束力。

“从长期来看，关键在于推动人才引育机制创新，减少对直接财政补贴的依赖。”杨进称，首先，推动政策范式转型，探索从直接的“现金补贴”转向间接的“生态建设”。其次，要探索构建“政府+市场”共担机制。

“地方政府应当认识到，‘人才争夺战’已进入下半场。一个城市的人才竞争力，在于其能否为人才提供持续成长的价值平台和稳定可靠的制度环境，而不仅仅是一张补贴支票。”杨进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钟明、刘伟、高桥、张明、徐生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