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郭霁瑶
下班回家,门一关,世界就安静了。
外卖是一个人的,剧是一个人的,夜也是一个人的。这样的生活,在城市里,正变得越来越常见。
他们多在二三十岁,在大城市工作,有稳定却不算轻松的收入,不与家人同住,也没有室友。一个人租房、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消化情绪,这样的生活对这些年轻人来说,不再只是短暂过渡,而是一种长期生活。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受人口流动日趋频繁、住房条件改善、年轻人婚后独立居住等因素的影响,中国家庭户规模继续缩小。与此相对应的现象是,单身青年群体规模逐步扩大,在一二线城市,一人独居的情况越来越常见。
贝壳研究院发布的《新独居时代报告》显示,到2030年,我国独居人口数量预计将达到1.5亿至2亿人,其中20至39岁的独居青年规模将显著增长。
正是在这群人身上,独居逐渐演变为一种较为普遍的社会现象。当独居不再只是个体经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开始浮现:当越来越多年轻人一个人生活,社会是否已经准备好?

“一个人住” 和 “有没有生活” 是两回事
“我尝试过跟人合租,但实在不习惯。”林怡说。在她看来,最难忍的并不是房间本身,而是无处不在的“共享”:厨房是公用的,几乎没办法做饭;洗手间要排队,洗衣机也要轮流用,“感觉没有隐私,很不方便”。
如今,她在北京独自租住,一个月收入刚过万元,房租就要6000多元。“我不觉得一个人住有什么特别的。我一个外地人,又不可能跟父母住一起,当然就自己住了。”
张鑫曾和一对情侣合租一年,用他的话说,“简直是噩梦”。合约一到期,他立刻搬走,选择整租。“钱是多花了,但至少下班回家,不用再尴尬地看别人秀恩爱。”如今,他养了两只猫,一个人住在40平的房子里。
对他们来说,一个人住,并不意味着某种刻意的选择,更像是在一连串现实条件之下,逐渐形成的结果:合租难以适应,与家人分居几乎不可避免,而稳定的亲密关系又未必随时存在。于是,独居成了最自然的一种生活方式。
“‘独’对于这一代年轻人来说是一种日常经验,也是一种文化符号。相比需要反复磨合的集体生活,独居往往更符合他们的生活习惯。”南开大学经济学院教授、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原新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这一代年轻人大多成长于独生子女家庭,从小习惯了相对独立、安静的生活环境。
但独居,并不等于孤独。
“我常和一些父母聊,你们别担心,孩子一个人在外的生活比你想象中要丰富多了,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原新笑着说。
张鑫喜欢热闹,工作之余常和朋友聚餐、健身、出游。在他看来,“一个人住”和“有没有生活”是两回事。林怡也有自己的圈子,她爱看音乐剧,在网上认识了不少同好,有些还发展成了线下朋友。“我不是不交朋友,也不是不谈恋爱,我只是晚上回家一个人睡觉而已。”
“独居和孤独是两码事。人本质上是社会性动物,需要社交。现在有互联网等技术手段,以及大量的悦己消费形态,年轻人可以快速通过各种低成本的方式排解孤独,建立联系。”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吴畅畅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他举例:一起吃饭可以有“搭子”,看电影也可以有“搭子”,兴趣圈子、粉丝社群不断细分,这样的关系既可以很亲密,也可以随时抽离。
“年轻人依然需要社交,只是不再必须通过共同生活来实现,居住方式也就随之变化。”吴畅畅认为,当技术条件已经能够满足情感连接的需求,当生活方式本身变得更加多元,独居只是其中一种自然结果。对不少城市青年而言,独居不再是“离群索居”,而只是把“生活空间”和“社会关系”分开。
独居的代价
独居带来的便利与边界感,往往也伴随着另一面——当意外发生时,一个人要独自承担后果。
萧萧很会生活。她的出租屋里常年摆着鲜花,平时喜欢做饭,在家里听音乐,她习惯把生活打理得精致有序。只是,一旦身体出问题,这种秩序就会迅速瓦解。
“去年发烧那次,真的很难受。”她回忆说,当时浑身发软,下不了床,嗓子也说不出话,“想点外卖都没力气打开手机”。那天正值工作日,她也不愿麻烦朋友,只能一个人硬扛过去。“那时候就觉得,一个人住,多少还是有不方便的时候。”
除了突发状况,安全感也是不少独居女性反复提及的问题。
林怡定期更换门锁密码,点外卖、收快递时也习惯使用男性化名字。“也不是说真的遇到过什么,就是会下意识多做一点防备。”她说。
夜晚的楼道、陌生的敲门声、外卖员的停留时间,这些细节在独居状态下都会被放大成不安。
更多时候,这种不安并不来自具体事件,而是一种“缺少兜底”的感受——一旦发生什么,是否有人能第一时间发现。
“我有一次被锁在卫生间里一整夜,还没带手机。”林怡说。那天门锁突然卡住,她尝试了很久都没能打开。“整整一夜,完全不知道时间。渴了就喝点自来水,困了就靠着睡一会儿。”
直到第二天,同事发现她没来上班、消息也无人回复,赶到她住处敲门,她才得以脱困。“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晚上,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也没人知道你在里面。”回忆起这段经历,她仍有些后怕。从那以后,她去卫生间都会随身带手机。
类似的时刻,在独居生活中并不少见。门锁故障、突发疾病、邻里纠纷……这些在多人家庭中容易被“兜底”的小概率事件,一旦发生在独居者身上,就可能变成需要独自面对的难题。
2025年,浙江一名28岁独居男子在出租屋内突发脑出血,因未按时缴纳房租,房东上门查看才发现异常,但送医时已失去意识。类似个案虽然并不常见,却提醒着独居生活的风险。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副教授赵梦晗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死亡”对于独居青年而言是小概率事件,但这种小概率,不能掩盖背后的普遍焦虑:看似拥有丰富社交、拥有各种“搭子”的年轻人,其实多是“弱连接”。当真正需要支持时,这些关系未必能够及时发挥作用。
社会准备好了吗
当独居成为一种年轻群体的常态,另一个现实问题也随之浮现:社会是否跟上了这种变化?
在吴畅畅看来,相比过去,我们的社会已经是相对“独居友好”。
“10年前年轻人谈独居,其实是带着某种压力的,节日、舆论都在不断提醒你‘一个人是可耻的’。”他说,而如今,“一个人生活”逐渐被视为一种可以被理解甚至被接纳的生活状态。
他认为,这种变化不只体现在观念上,也体现在社会环境中。外卖、即时配送、线上娱乐、虚拟社交等服务不断丰富,一人食、陪伴型消费、线上兴趣社群逐渐兴起,为独居生活提供了丰富的社交平台。正是这些发展,让独居成为一种年轻人“可以过得还不错”的生活方式。
但从公共服务的层面看,社会的准备仍然不均衡。
原新指出,目前针对独居人群的制度性安排,更多集中在老年群体,因为他们是弱势群体中的弱势。例如,一些城市已经探索出较为成熟的智慧化养老服务体系:通过定时电话、智能设备与社区网格联动,形成一套“无人应答—人工介入—上门查看”的保障机制,在一定程度上降低独居老人的风险。
相比之下,年轻独居群体的需求,仍然更多停留在“自然生长”的状态,只因为他们是强势群体。无论是社区层面的支持,还是针对“一人生活”的公共服务与消费供给,都还缺乏系统性的设计。
“既然这是一个正在扩大的群体,就应该直面这个现象,适应他们的生活需求。”原新说。在他看来,从住房、社区到消费服务,围绕独居者的生活方式,仍有不少可以发力的空间。“工会、妇联应该琢磨一下如何丰富独居年轻人的社交生活,为他们搭建线上线下的交流平台。”
他也提到,技术手段同样值得探索。“人工智能在这方面可以发挥作用。年轻人本就熟悉数字化生活,能不能通过智能系统,为独居青年提供更精准的服务对接、社交匹配,甚至是一些日常陪伴和风险预警的功能?这些方向,都可以去尝试。”
吴畅畅提醒,当下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具有很强的自主性,“他们未必会接受被安排或被引导”。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持续推进、人口流动和生活节奏的变化,这种以个体为单位的居住形态,可能还会进一步扩大并长期持续。但无须恐慌,许多国家在城市化发展过程中都会经历这一阶段,要相信社会的自我调节功能。”吴畅畅说。
或许,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改变它,而在于如何与之共处。
“重要的不是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而是怎么让我们一个人住也能过得更好。”林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