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孙冰

“场景”正在成为经济热词。

“十五五”规划建议在对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大力提振消费等作出重要部署时，都提到了场景建设的内容。

2025年年底，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下称《实施意见》），更是首次在国家层面对场景培育和开放进行系统性部署。

大家都在谈的“场景”应该如何认知？如何才能做好场景的培育和开放？场景将会对经济高质量发展和老百姓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

今年全国两会前夕，就一系列关于场景的热点话题，本刊记者专访了长期从事场景研究的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经济体制与管理研究所研究室主任王琛伟。

《中国经济周刊》：“场景”一词被广泛使用，内涵比较宽泛。那么，在政策语境中被重点部署的场景是指什么？场景的作用是什么？

王琛伟：场景这一概念最早应用于影视和戏剧领域，直到近年来，场景才被引入到经济社会领域，并被赋予了新的内涵。

我们政策语境中所说的“场景”，主要是指用来系统性验证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产业化应用效果，以及系统性验证相关配套基础设施、商业模式、制度政策协同作用效果的具体情境。

场景是连接技术和产业、打通研发和市场的桥梁，对于促进新技术、新产品规模化产业化应用具有极为重要的牵引作用。场景突出体现多学科融合的核心特征，场景作用于创新的主要功能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引领技术创新。通过场景这种直接方式，创造性展示新技术能够拓展应用的新情境，进而引领要素资源向这一新情境聚集，引导创新成果聚合成为这一新情境，在新情境中完成多领域技术的创造性融合和创新性应用，推动技术应用领域拓展，实现技术创新性突破。

二是验证技术成果。通过场景这种直接方式，系统性验证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产业化应用效果，以及系统性验证相关配套基础设施、商业模式、制度政策协同作用效果，直接服务于新技术、新产品产业化转化和规模化商业化应用。

可以说，场景是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的重要载体，场景培育和开放则是推动新技术、新产品规模化产业化应用的新型工具，具有极为广阔的应用前景。

《中国经济周刊》：为什么现阶段从中央到各地方特别强调场景的培育和开放？

王琛伟：场景培育开放是拓宽拓深市场准入、创新要素资源配置方式的重要手段。新形势下，加快推进场景培育开放和新场景大规模应用，是进一步放宽市场准入、创新要素配置方式，推动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实现产业化应用的重要举措，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一是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路径。场景已经成为放宽市场准入，创新要素配置方式，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新型政策工具。

通过场景创新，搭建起一个“技术融合试验场”，把来自不同行业、不同领域的多种技术，汇聚到一个具体的应用场景中，让它们深度融合、相互激发，从而产生单一技术难以实现的新突破、新成果，为新质生产力的发展积累必要的技术创新条件。

二是把握新一轮科技革命战略机遇、抢占国际科技产业竞争制高点的重要举措。场景是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的重要载体，是连接技术和产业、打通研发和市场的重要桥梁。

三是主动应对新形势新变化、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推动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的重要抓手。面对新形势新挑战，迫切需要我们牢牢把握我国超大规模市场和丰富应用场景的独特优势，把场景创新作为关键抓手——通过打造新场景，催生更有吸引力的新供给；再借助这些新供给，进一步激发和满足国内市场的新需求，从而为高质量发展营造一个更加有利的市场环境。可以说，场景培育创新已经成为提升供给质量、创造有效需求、拉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

总之，一方面，通过场景培育创新，构建起逼真、开放的应用环境，打破技术与产业之间的界限，促进技术产业跨界融合、要素资源跨界流动，打造新产品、新业态、新模式，形成新技术的新型应用场景，推动技术创新成果向产业化应用深度转化。

另一方面，通过场景开放，逐步将掌握在地方政府和央国企手中的场景资源向社会资本、民营企业有序开放，特别是开放一些原来法律法规尚未明确规定、具有较高市场价值的场景资源，减少对新业态新领域的制度约束，促进各类经营主体共同参与到新场景的建设中来，共同推动产业升级和高质量发展。

机器人在仿真环境中开展数据采集与实验训练

《中国经济周刊》：为什么说“给钱给地不如给场景”？企业可以从场景培育和开放中找到哪些发展机遇？

王琛伟：此次出台的《实施意见》有很高含金量，能够为经营主体参与场景培育建设、提升盈利能力带来重大机遇。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企业特别渴望获得场景这个重要的稀缺资源，会说“给钱给地不如给场景”。

一是《实施意见》中明确了培育和开放场景的主要领域，包括：打造一批新领域新赛道应用场景，建设一批产业转型升级的新业态应用场景，推出矿山、应急等一批行业领域应用场景，创新社会治理服务综合性应用场景、丰富民生领域应用场景等5个方面。这些领域都是企业可以参与的重点领域。

二是《实施意见》中明确了场景开放的主要路径。特别要求，相关部门聚焦新技术、新产品应用，推动本领域场景开放，国有企业特别是中央企业主动开放主业领域场景，吸引民营企业、中小企业和科研院所参与。

这实质上为社会资本、民营企业放宽了这些领域的准入限制，带来大量商机。

三是《实施意见》中提出促进场景资源高效配置的主要举措。特别要求，在各类主体公平高效参与场景资源开发利用时，不得违规设置限制条件，这将有力降低企业参与场景创新的准入门槛和成本。

同时，提出推动铁路、水利、能源等重大项目，以及运动会、博览会等重大活动的场景培育和开放，这也为社会资本、民营企业参与这些领域的项目建设，提供难得机遇。

四是《实施意见》中强调协同推进准入、场景、要素改革。有望通过场景培育和开放，进一步拓展市场准入深度，提升要素市场化配置水平，畅通要素跨领域、跨区域流动，加快数据、空天、深海、频谱等新型要素规则创设。

这都将有效提升市场配置资源的能力和效率，从更深层次上降低企业获取资源的成本，提高企业盈利能力。

《中国经济周刊》：目前，我们在场景培育和开放上，还存在哪些难点和堵点？如何破局？

王琛伟：从中央到各地方如此重视，政策力度很大，也是为了打通目前场景培育和开放过程中的一些主要的卡点、堵点和难点。

一是新业态新领域场景培育开放的制度、标准建设滞后。平台间技术标准不统一，要素资源进入先进技术存在壁垒，新技术新产品在准入、评审等各个环节都存在堵点和壁垒，新技术进入市场的渠道不畅。

二是监管制度滞后限制了新场景推广应用。现有监管制度远远跟不上技术创新步伐，传统监管方式难以适应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创新发展需要，跨部门、跨区域、全过程监管尚未建立，分级分类监管等新型监管模式运用不足，政府监管仍然缺乏有效抓手。

三是技术创新与产业创新“两张皮”现象仍然突出。科研力量主要集中在国有科研院所，科研项目与产业需求不匹配，甚至滞后于产业发展，技术创新成果难以进入产业体系，应用价值不足。

四是数据要素领域场景创新不足。伴随数字技术深度融入经济社会各领域，各领域未知、未识别或未使用的“黑暗”数据仍处于“睡眠”状态，亟待挖掘和激活。部门间区域间数据共享存在障碍，“数据孤岛”仍是制约场景创新的突出问题。

五是部分场景业主单位开放程度和意愿不强。交通、教育、医疗、文体、生态环保、安全应急，以及钢铁、电力、石化等各领域应用场景主要由地方政府、央国企掌握，这些单位向市场开放场景的意愿不强、力度不足。

《中国经济周刊》：对于下一步继续推进场景培育和开放工作，您有什么建议？

王琛伟：我国拥有完整的产业体系、巨大的人口规模，由此带来两个其他国家难以企及的独特优势：一是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能够为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支撑起巨大市场空间；二是海量场景资源优势，能够为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提供海量的验证基数。

加快场景培育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有利于将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和海量场景资源优势转化为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的发展优势，加快推动高质量发展。

近年来，经过中央顶层设计、地方实践破冰，场景培育和开放相关工作已进入发展新阶段，逐步由各地自发行动向自觉建构转变，由零散发展向系统集成转变，由地方局部探索向国家统一推动转变。

下一步，应坚持“创新引领、改革推动、因地制宜、安全有序”，促进场景资源在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双向互动中达到高水平动态平衡，以新场景大规模应用为加快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一是加快培育主体协同、开放共享的创新生态，推动场景创新从“独角戏”向“大合唱”转变。政府不再是场景建设的“独行侠”，央国企、事业单位、民营企业都要深度参与，形成场景培育和开放新合力。

二是深入实施场景培育与创新的“行动图谱”，推动场景创新从“规划图”向“施工图”转变。优先布局一批新领域新赛道场景、高价值小切口场景和跨区域跨领域综合场景，分批推出“应用场景项目清单”，增加场景供给，完善基础设施，推动实现技术迭代、产品性能优化与规则完善。

三是努力构建试点孵化到大规模应用实践路径，推动场景创新从“盆景”向“风景”转变。场景建设要因地施策、因业施策、因企施策，强化统筹布局。各地应选取重要领域、重点行业推出场景试点，打造影响范围广、示范效应强的国家级重大场景，加强典型场景大规模推广应用。

四是加快建立准入、场景、要素协同改革新模式，推动场景创新从“单点施策”向“联动耦合”转变。通过一体化改革路径设计，实现准入条件与场景需求精准匹配、要素配置与创新节奏动态适配，形成准入、场景、要素环环相扣、互为支撑的改革局面，全面提升创新生态的稳定性、可预期性和吸引力，持续激发市场内生动力和发展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