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万家灯火点亮，团圆饭上桌，我们的新春走基层，也已出发。

在内蒙古阿拉善盟，风沙深处铺开一片“蓝色海洋”，有人守着光伏设备过年，他们是沙漠里的“追光人”；在贺兰山深处，管护员踩着积雪巡山，对他们而言，“守岁”就是“守山”；在广州南沙，灯会流光溢彩，花灯映照出湾区同心的年味；往东走，浙江的雪场人声鼎沸，南方人把冰雪“造”进了春节……

这个春节，我们的记者奔赴基层，在烟火与坚守中，看见生气勃勃的中国。

本刊记者 石青川 孙庭阳｜内蒙古报道

2月15日，腊月二十八，内蒙古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陡峭的山脊上堆着未化的白雪，部分山路结了冰，从西北方吹来的风沙掠过山路上食草类动物的蹄印，一点声响便能让树上的小鸟扑扇几下翅膀。

不远处，内蒙古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水磨沟管护站管护员梁金林，熟练地将摩托车停在进山的路边，徒步开始当日的巡山。

贺兰山是西北地区一道重要生态屏障，重要的地理位置与特殊的自然环境让这里被誉为“天然基因库”。为了保护这座“基因库”，只要不是大雪封山，护林员每天都要进山巡护，就连春节也不例外。

贺兰山自然保护区内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  本刊记者石青川I摄

用脚步丈量巡山路

天气严寒，进山并不容易。在山路上行车与坐过山车无异，不仅要面对不足两米宽的坎坷路面，还要应对突然出现的急弯，能过车的地上有大片光滑如镜的冰面。

面对这条走了40多年的路，梁金林不以为意，“生手才害怕，走熟悉就好了”。

其实进山的路并不一直如此，这背后还有一个工具演替的故事。

比梁金林辈分还大的那批巡山员只能靠两条腿、一双脚丈量巡山路，直到后来护林站条件好点了，才给配了毛驴，“单位给补贴点饲料钱”。

到梁金林参加工作时，交通工具“升级”到自行车巡山，他骑到没路的地方，将车扔在路边，再徒步进山。

2000年左右，梁金林和同事们有了些积蓄，自己出钱骑上了摩托车。近些年，国家重视环境保护，单位经费增加，给他们配备了摩托车。“再也不用骑自己的摩托车上山了。”他说。

交通工具的革新并未削减巡山的艰辛。梁金林介绍，巡山分深山和浅山，夏天进一次深山，来回至少30公里；日常浅山巡护，每天也要覆盖十几公里。即便有摩托车代步，到了监测点仍需下车徒步攀上山崖，日行步数要两三万。

“过去巡山费鞋，穿黄胶鞋，夏天捂脚、冬天硌脚。如今鞋的质量好了，但每年走‘废’两三双鞋仍是常事。”他说，这份工作需要日复一日长途跋涉，“我们不巡山，真有山火烧起来，那损失就大了。”

梁金林正在喂从保护区内救助的受伤野生马鹿与岩羊  本刊记者石青川I摄

与马鹿巡山林

下车步行后，继续沿着上冻的山路深入贺兰山腹地，一侧是覆盖着植被的山石恣意延展，另一侧是陡直的山崖夹着白雪。崖下数米，冻上的河面下，传出潺潺的流水声。这样的山路，60岁的梁金林依然走得从容稳当，甚至不喘粗气。

40多年的坚守让梁金林对工作没有复杂的表述，“我们巡山工作除了护林防火，还要监控森林病虫害、防止盗猎，有时候能见到保护动物。”他说，贺兰山有马鹿、岩羊、马麝等保护动物，马鹿和岩羊最常见。

护林站的后院便有一只因为受伤而被救护回来的马鹿，在伤势恢复后，护林站将它送归山林，“以前没有这一项，现在这也逐渐成为我们巡山工作的一部分。”梁金林说。

行至山腹，中生代的地质岩层上覆盖着松软的沙土，沙土上满是小动物的生活痕迹。“这是岩羊的脚印、稍大的是马鹿的，这是牦牛的粪便，这是猫科动物留下的爪印。”一边巡山，梁金林一边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他需要判断留下痕迹的小动物都有哪些，以及是否有他人偷偷入山的迹象。

马鹿与岩羊是梁金林在这里最好的朋友，今年陪伴梁金林度过除夕夜的便是它们与满山的星光。有些岩羊与马鹿还被护林员们起了名字，“这些小动物可是我们护林员的好朋友，如果我们巡山时迷路了，太阳落山时，跟着下山喝水的马鹿就能走出森林”。

贺兰山自然保护区  本刊记者石青川I摄

“守岁”也“守山”

梁金林说，巡山的工作说起来简单，但几十年如一日的工作需要克服一个巨大的困难，就是孤单。

“我们站离公路比较近，条件算是比较好，通电时间早。阿左旗南的腰坝那边，是近些年才通电的。” 梁金林说，以前，站点若远离有人区，没电时非常苦，晚上要么是听收音机的“中国之声”节目，要么是点煤油灯、蜡烛看书解闷，天气寒冷时灯烟散不到室外，“第二天早晨起来，脸像个熊猫一样，眼圈黑黑的、鼻子黑黑的”。

如今，国家对生态环保支持力度增加，所有站点实现了通电全覆盖，取暖也换成了安全的电暖器。“现在年轻人赶上了新时代。”他语气中带着欣慰。

步行半小时后，梁金林说：“对了，我带你们看个‘岩画’。”

只见一块棱角被风化了的石头上刻着“防火就是防人 一九五八年六月立”，他介绍，这是当时一位老巡山员刻下的，这个理念放在如今巡山的场景下，依然适用。“我们现在巡山，就是严防来偷采蘑菇、偷猎、私自进山的人。”他说。

巡山短则一天，长则一周，路线还会随山势而定，春节期间也不例外。

梁金林坦言，干了一辈子，体力已不如年轻人。他对未来很乐观，站里“ 90 后”年轻人已经成长起来，他们腿脚更好，精力更充沛。站里还承担着培训任务，每年都会培养入职管护员的森林病虫害防治、防火知识，“培训时看到年轻人挺多，觉得挺好的”。

“到2027年6月退休，我就干了42年半了。对山，有感情了。”他说。

今年除夕他特意继续值班，这样就可以把回家团圆的机会多给年轻人，而他喜欢的“年味儿”已经逐渐成为在深山里陪受伤的马鹿、看满山灌木林头顶的星光，“我提前准备好了饺子，年夜饭就在这里吃，比你们的除夕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