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王红茹|北京报道
国家统计局于1月19日发布2025年中国经济运行“成绩单”,多项数据展现稳健发展态势。初步核算,全年国内生产总值达1401879亿元,首次站上140万亿元新台阶;按不变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5.0%。
如何看待这一增速水平?当前经济运行中还存在哪些主要困难与挑战?后续政策应如何发力?围绕这些问题,本刊记者专访了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

5.0%增速已相当可观
《中国经济周刊》:对于2025年中国GDP总量站上140万亿元、同比增长5.0%的表现,这一增速是否符合此前普遍预期?放眼全球主要经济体,5.0%的增长又处于怎样的水平?
张斌:国家统计局数据发布后,5.0%的增速基本符合市场预期。这与2025年年初制定的年度增长目标也是吻合的。2025年面临关税战等较大外部冲击,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属不易。
从全球范围看,在主要经济体中,5%的增速属于较高水平。目前全球增长动力较强的发达国家中,美国表现相对突出;新兴市场方面,中国的增长势头依然显著,印度、东盟等东亚经济体也保持了一定活力。考虑到中国庞大的经济体量,能够实现5%的增速已相当可观。
《中国经济周刊》:在您看来,支撑2025年5.0%经济增长的最主要动力来自哪些方面?
张斌: 2025年消费和出口表现较为突出,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也更为显著。出口的良好态势,主要得益于制造业科技创新能力的提升,特别是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发展和制造业转型升级成效明显,这些都是新质生产力的具体体现。
相对而言,投资和房地产领域仍存在一定争议。房地产市场方面,新房销售和新开工面积增速虽然仍在下行,但降幅已较前两年明显收窄,同时房企新增债务违约数量也有显著减少。
综合多方面情况来看,金融指标的改善较为明显,实体经济数据虽仍处低位,但已扭转了下行趋势。
推动本轮经济改善的主要原因有三个:一是自2024年9月以来,更加积极的逆周期调节政策得到实施,尤其是政府债务扩张与支出力度加大,显著改善了企业的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带动全社会支出水平提升;二是我国成功应对了美国发起的关税冲击,保持了较高出口增速;三是经过前几年的调整,许多产品和服务价格已处于相对低位,有助于激发需求逐步恢复。
经济向好,亮点颇多,但仍要直面供需矛盾挑战
《中国经济周刊》:2025年中国经济的主要亮点体现在哪些方面?
张斌:2025年中国经济呈现诸多亮点,我认为其中较为突出的是金融市场的整体表现,股票市场、社会融资及企业存款等方面均有显著改善。
具体来看:第一,股票市场明显回升,上证指数2025年全年上涨18%,深证成指上涨30%。第二,社会融资增速扭转了下滑趋势,从2024年末的8.0%提高至2025年末的8.3%,表明企业、政府和居民的整体融资增速有所恢复,为购买力提供了更强支撑。第三,企业现金流状况持续改善,非金融企业银行存款同比增速从2025年1月的-2.2%低点逐步回升,到2025年11月已达到3.6%。
伴随着金融与企业财务指标的积极变化,企业盈利、居民消费和就业市场等社会公众感知更为直接的指标也开始企稳。
《中国经济周刊》: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也要清醒认识到当前经济运行中仍存在一些主要困难与挑战。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又该如何应对和解决?
张斌:当前经济运行中的困难与挑战依然较多。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指出,“我国经济发展中老问题、新挑战仍然不少,外部环境变化影响加深,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当前供给能力较强,而需求相对不足,供需矛盾成为经济运行中的主要制约。
2025年以来,政府通过财政加力、扩大支出、推动化债等一系列政策,对需求端形成了一定的支撑。但也应看到,当前经济改善仍高度依赖政府举债与支出扩张,以及外部需求的拉动,内生动能的修复还不充分。
内生动力不足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民营企业投资意愿不强,二是居民购房与消费意愿偏弱。
民间投资增速的大幅放缓,拉低了全社会支出增速,并进一步传导至收入端,导致居民收入增长放缓,制约消费进一步增长。
与此同时,购房意愿下降与房价调整,不仅影响居民财富预期,也直接抑制了与购房相关的消费支出,对整体消费形成拖累。民间投资与房价属于“快变量”,而劳动者收入和消费属于“慢变量”,快变量的下行压力正在带动慢变量一同走弱,形成了负向的自我放大循环。
要打破这一循环,关键在于扭转预期,通过政策引导和制度优化,以资产价格和企业盈利的回升带动全社会收入和消费的回升。只有资产价格和企业盈利实现可持续回升,才能带动全社会收入与消费逐步恢复,推动经济进入良性循环轨道。
持续巩固向好态势
《中国经济周刊》:为巩固和增强当前经济回升向好的态势,推动2026年乃至更长时期实现经济质的有效提升与量的合理增长,请问您对下一步的宏观政策调控有哪些具体建议?
张斌:当前来看,逆周期政策仍需继续加力。经济回升势头虽已显现,但只有政策向前再推进一步,复苏态势才可能持续巩固,实现逐年向好。逆周期政策主要依靠财政与货币政策两方面。
财政政策方面,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已基本确定2026年的方向和力度,总体安排是积极的,较2025年进一步加大了支持力度,并着力优化支出结构,这些都是积极信号。
货币政策是今年的关键所在。核心在于能否通过价格信号的变化,让居民觉得消费“算得过账”,让企业觉得投资“算得过账”,从而推动经济复苏持续下去。
今年的货币政策重点,应是清晰释放并全力实现2%的通胀预期目标。这一目标已提出多年但始终未能实现,导致市场预期难以真正好转——企业投资决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物价走势,价格持续低迷会抑制销售,进而压制投资意愿。因此,央行需要以明确而坚决的方式表态,宣布一个清晰、可信的政策目标,例如将核心CPI稳定在2%左右,或设定明确的通胀目标加上就业市场目标。
目标不宜多,政策目标之间应一致,避免相互冲突,以此向市场传递“不纠结、聚焦核心任务”的清晰信号,逐步扭转企业和居民的预期。
在央行工具箱中,为实现扩大内需的总量目标,最直接有效的仍是政策利率这类总量型工具。目前我国的短期政策利率虽已处于1.4%的较低水平,但相对于企业投资回报和居民购房租房的收益成本而言,仍有进一步下调的空间。利率的适度下降,有助于实质性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为内需复苏提供更为有利的货币环境。
《中国经济周刊》:在经济结构改革方面,您认为应当如何推进?
张斌:在经济结构改革方面,不仅要持续关注制造业——当前制造业已获得充分重视并取得显著成效、发展势头良好,更要进一步将目光投向服务业。因为服务业一端连着就业,大部分就业岗位实际集中于服务业。另一端则关系到消费升级和产业升级:若对服务业限制过多,消费升级的诸多内容,比如体育、文娱、教育、医疗等就难以充分发展;同时,产业升级所需的科研、知识产权保护等支撑体系,也高度依赖服务业。
因此,下一步应着力推动服务业相关改革试点。服务业涵盖领域广泛,很难一步到位全面改革,更务实的做法是从试点入手、逐步推进。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制定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方案”,方向十分明确,开展针对性改革试点将是关键举措。
《中国经济周刊》:基于2025年的经济表现,您对2026年中国经济的整体走势有何预期?
张斌:总体来看,我对2026年中国经济走势持乐观态度。经过2025年一年的发展,一方面得益于逆周期政策的持续发力,另一方面在应对关税冲击上也较为成功。展望未来,如果当前政策基调得以延续,考虑到我国政策工具箱空间依然充裕,逆周期政策仍有进一步加力的条件。
与此同时,若能在部分关键领域推进结构性改革,相信2026年经济表现有望在2025年的基础上继续向好,并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保持较为亮眼的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