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侯隽 石青川 张燕

2026年初春，中国城市经济版图再次刷新。

1月23日，辽宁省大连市统计局宣布：2025年大连市GDP达到10002.1亿元，同比增长5.7%。这座北方港口城市就此成为东北地区首个万亿元GDP城市。

1月20日，温州市十四届人大六次会议上，温州市市长张文杰在作政府工作报告时表示，2025年温州地区生产总值突破万亿元。

与此同时，徐州虽未正式官宣，但根据其2024年9537.12亿元的基数与官宣的5.8%左右的增速测算，2025年也极有可能已跨越万亿门槛。

三座风格迥异的城市——民营经济代表温州、东北振兴龙头大连、淮海经济区中心徐州——几乎同时晋级或临近晋级，让中国“万亿城市俱乐部”成员增加。而“万亿城市”这场始于少数一线城市的经济竞赛，如今已演变为全国近30座城市的集体崛起。

新万亿城市有何共同之处？哪些城市即将入围万亿城市名单？新的变化折射出中国经济增长什么样的变迁？

温州密码：民营经济韧性和创新活动

“有生意的地方就有温州人。”

这句俗语道出了温州经济的底色。

根据天眼查数据显示，2025年温州新增注册企业数量21.3万家，其中批发零售业占比46.98%（9.24万家），近半数企业从事商贸流通，温州市场化基因强劲，民营经济活力全国领先。

“温州是我国改革开放先行区。市委、市政府将坚定支持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倾力打造最优环境、提供最强保障、开拓最广舞台，与大家共铸温州民营经济新辉煌。”浙江省委常委、温州市委书记张振丰出席民营企业座谈会时说。

民营经济与遍布全国的温商网络。

一位与温州企业有合作的重庆商人告诉本刊记者，一个在川渝地区开办门窗制造工厂的温州商人，前两年资金周转遇到问题。来到重庆温州商会提出自己的困难后，仅一个星期，温州商会便筹措出一个亿借给了这位温州商人。6个月后，这位温州商人回款后，工厂经营重回正轨。

故事还有后续。这位温州商人将钱全部偿还后，不仅按约支付了利息，随后又捐了50万元给重庆温州商会。

“他当时跟商会说‘这些钱拿去帮助最需要的人’，温州商人这种营商氛围实在太好了。”这位重庆商人对本刊记者感叹道。

民营经济的活跃也使得温州产业结构颇具韧性。

温州市政府工作报告显示，温州已经告别对单一产业的依赖，构建出“5+5+N”产业体系与“一港五谷”的创新矩阵。

“5+5+N”即温州在巩固电气、鞋业、服装、汽车零部件、泵阀五大传统优势产业的同时，全力培育数字经济、智能装备、生命健康、新能源、新材料五大战略性新兴产业。“一港五谷”则是温州打造的高能级创新平台，包含中国（温州）数安港、中国眼谷、中国基因药谷等。

产业快速发展的内核动力，在于创新。

温州统计局数据显示，温州全社会的研发投入强度（R&D经费支出占GDP比重）在2024年便达到2.76%，领跑整个浙江省。

“民营企业的韧性叠加创新投入活跃，使得经济带动效应显著。温州由草根突围走向创新引领，为城市高质量发展注入动力。”中国城市经济学会副会长、长江经济带智库联盟秘书长秦尊文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

他认为，温州迈入万亿城市行列，体现了民营经济的韧性发展，从早期靠拼成本谋发展到近期转变思路，着力建设长三角南部门户，同时深化与东南沿海的合作，科技创新成为塑造发展新优势的关键招。

2026年1月3日，温州市举行经济工作会议暨创新温州建设推进大会。会上，张振丰强调，要举全市之力迈上新台阶，提速打造“全省第三极”。

目前，在温州龙湾区，瓯江实验室联合12家科研院所突破固态电池技术瓶颈，带动产业链产值增长30%以上。中国数安港数据资产质押融资规模也已突破50亿元。

在温州的乡村，森马集团构建“总部研发—乡村生产—电商销售”模式，带动上万农户年均增收4万多元。

在温州的制鞋业中，奥康鞋业建成C2M智能工厂，订单响应速度提升60%，定制化产品占比达35%。

强大的经商网络、民营经济韧性加创新驱动活力这三大密码共同铸就了温州的万亿之路。

东北第一城：大连的破局与使命

当大连市统计局局长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 “2025 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10002.1亿元” 时，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连正式成为东北地区首个GDP万亿元城市。

受访专家均认为，对于正处在全面振兴进程中的东北地区而言，这一突破意义非凡。这不仅是大连自身发展的里程碑，更是整个东北地区提振信心、吸引要素回流的重要信号。

“大连GDP突破万亿大关，是辽宁乃至整个东北地区全面振兴的标志节点。” 大连理工大学教授王欢明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牛凤瑞认为，大连的突破改变了中国万亿城市的区域格局。此前，万亿城市主要集中在东部沿海和中部地区，“南强北弱”特征明显，大连的加入增强了北方的发展能见度。

牛凤瑞认为，大连的万亿之路，依托的是其雄厚的产业基础和独特的区位优势。

“作为国家重要的工业基地，大连拥有齐全的工业门类。装备制造、船舶制造、石油化工等传统产业优势明显。这些产业，构成了大连经济的 ‘压舱石’。”牛凤瑞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在辽宁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梁启东看来，大连是东北地区自然条件、区位条件最优的城市之一，不仅靠海、靠边，还是东北亚航运中心，港口吞吐量是辽宁其他港口的总和，覆盖东北三省及内蒙古，还具有一定产业基础支撑，特别是石化产业和装备制造业。

最近几年，大连石化产业新项目不断加速落地，对大连整体经济有不小的带动作用。

根据大连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大连石化工业增加值实现8.9%的增速。事实上，石化产业极易受行业周期影响，2025年上半年，受国际原油价格大幅下跌、下游石油化工产业售价下滑拖累，国内多家重点石化企业经营受到影响。

牛凤瑞认为，大连能顶住行业“逆风”，主要源于大项目加速落地，产能不断释放。大连发布数据显示，2025年，恒力石化在大连长兴岛的新项目不断落地。2025年前三季度长兴岛经济开发区GDP增速同比增长10.2%，显著高于大连市平均水平。

“大连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完整的产业链和港口优势。”中国区域经济学会副会长陈耀告诉本刊记者，大连是东北亚国际航运中心，承担着东北振兴“跳高队长”的角色。

他分析，在产业链方面，大连拥有从炼化到精细化工的完整石化产业链，产值位居国内城市前三；在制造实力方面，大连的高技术制造业增长强劲，铁路船舶、计算机等细分领域表现突出；在战略定位方面，大连是东北亚国际航运中心。

目前大连的发展逻辑，清晰而明确：

一是存量焕新，依托国家级平台，推动传统石化、造船业向高端化、绿色化转型；二是增量培育，大力布局氢能、储能等未来产业；三是开放引领，以开放平台和现代航运物流带动东北腹地发展。

王欢明认为，海洋是大连最鲜明的标识。“‘十五五’时期，大连需要进一步向海图强，构建‘海洋+’创新生态。”王欢明说。

徐州定力：不唯数字的转型之路

最近，“徐州到底过没过万亿”，成为媒体关注的一个焦点。

在温州、大连官宣之后，2024年GDP就达9537亿元的徐州，被认为是江苏新的万亿城市有力候选。徐州一旦过万亿，将成为江苏第六座，也是苏北以及整个淮海经济区的首座万亿城市。

1月21日，当徐州市委书记宋乐伟在参加徐州人代会铜山区代表团讨论时，对万亿话题表示“实事求是，顺其自然”。

“不要纠结于这个数字，不能被数字所累。”宋乐伟说。

“徐州过没过万亿？”具体数字需要等待统计部门的权威发布。但是受访专家均认为，近年来徐州这座昔日的“百年煤城”早已焕然一新。

陈耀认为，作为淮海经济区中心城市，徐州发展路径更多依靠装备制造、能源、物流枢纽功能叠加。

作为因煤而兴的传统老工业基地和资源型城市，徐州以有效投资加快传统优势产业转型升级和新兴产业培育。

早在2022年，徐州便全面梳理全市产业发展现状，提出培育“343”创新产业集群——3个优势创新产业集群、4个新兴创新产业集群、3个特色创新产业集群。

“十四五”时期，徐州的工程机械、绿色低碳能源、数字经济、食品及农副产品加工四大产业集群规模均突破千亿元，2025年创新产业集群总规模预计达8000亿元。

这几大产业对徐州GDP贡献巨大，以工程机械产业为例，徐州工程机械产业入选国家首批先进制造业集群，17类主机产品国内销量稳居第一，全产业链自主可控率突破90%。

在中国企业联合会发布的“2025中国企业500强”榜单中，徐州工程机械集团有限公司以1022亿元营业收入入榜。三季度数据显示，徐州规上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8.5%，增速快于全部规模以上工业11.5个百分点。

目前徐州已经规划发展具身智能、深地、氢能、生物制造4个成长类未来产业，并且在空天信息、虚拟现实、原子级制造等一批前瞻类产业发力，旨在构建自主可控、系统完备的未来产业体系。

深地科学与工程云龙湖实验室就是典型案例。该实验室位于地下100多米处，其控制中心如一个巨大的剧场，在连接的通道边上，就能摸到地下的岩层。据悉，这座实验室构建了“1台—1站—N基地”科研平台。除传统的地下能源资源开发外，其研究内容更涵盖深地空间智能建造、物质封储与安全防护等国家战略需求和未来产业方向的课题。

“对城市发展而言，核心要素首先是区位交通。在中国地理版图上，徐州衔接南北、贯通东西，号称‘五省通衢’，徐州的枢纽作用为其经济发展提供了强大助力。”秦尊文对本刊记者说。

作为“五省通衢”，徐州干线铁路运营里程居江苏第一，高铁枢纽直达全国296个城市。如今，徐州中心商圈外来消费占比超30%。

2017年，国务院批复明确徐州为淮海经济区中心城市。近期发布的徐州市“十五五”规划建议再次强调：“区域中心城市始终是徐州发展的最大优势和最大潜力。”

此外，徐州消费市场活力充沛。

根据徐州市统计局的数据，2025年前三季度，徐州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3346亿元，同比增长6.2%，增速位列江苏第一。

这样的增长也反映在徐州的第三产业增速上。2025年前三季度，徐州第三产业增加值同比增长7.5%，增速连续三个季度高于7%，是今年拉动GDP增长的主要力量。

谁是下一个万亿城市

谁将在下一轮城市能级跃升赛中率先撞线？

如果将GDP超过8000亿元视为进入“准万亿”阵营的基准线。从已公布的数据来看，2024年，沈阳、厦门、绍兴、昆明、石家庄、潍坊等城市已明确越过此线；2025年，扬州、南昌、盐城的经济体量也相继突破8000亿元。

沈阳2024年GDP为9027.1亿元，距离万亿门槛不足千亿。2023年，沈阳曾提出“三个一”的目标：2025年，地区生产总值突破10000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突破1000亿、人口规模突破1000万。

然而，现实挑战不小。沈阳2025年经济增速呈现放缓态势，从前三季度的数据看，全年实现目标增速面临一定压力。

作为重要的老工业基地，沈阳有着扎实的工业基础，但是也面临“船大掉头难”的现实。近年来，沈阳持续推进产业结构调整，积极培育高端装备、智能制造、新能源等新兴产业集群。

外界认为，沈阳长期向好的产业基础和发展韧性依然坚实，有望成为继大连之后辽宁乃至东北地区第二个万亿城市。

绍兴被认为是继温州之后，浙江最接近万亿元GDP门槛的城市。

2024年绍兴GDP已达到8369亿元，2025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增长6.5%左右。这也意味着，2025年绍兴GDP接近9000亿元。绍兴市市长吴登芬在作政府工作报告时提到，绍兴的目标是在2027年实现全市GDP突破万亿元。

山东潍坊也在朝着万亿城市稳步迈进。根据2026年潍坊市两会期间公布的数据，潍坊地区生产总值预计达到8600亿元，为后续冲刺奠定了坚实基础。

潍坊的底气，来自其深厚的“工业硬家底”。

在全国41个工业大类中，潍坊覆盖37个，包含全部31个制造业门类，规上工业总产值已突破1.2万亿元。面向未来，潍坊在“十五五”规划建议中已明确提出目标：“到2028年，地区生产总值突破万亿元。”

这些城市之外，厦门、盐城、扬州也都喊出了“冲刺万亿之城”的口号。

万亿背后的真正考验

从8000亿到万亿，这不仅是一个规模的跨越，更是一场对城市发展模式、产业结构与内生动力的系统考验。

陈耀总结了新晋万亿之城的共性特征与可复制经验。

共性特征方面，首先是工业底盘厚实。工业是冲刺万亿的“压舱石”。资料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温州、徐州、大连三城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温州10.0%、徐州7.0%、大连12.8%）均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其次是主导产业集群鲜明。这些城市均拥有1—2个全国乃至全球有影响力的产业集群，如温州的电气、徐州的工程机械、大连的石化，并围绕其进行延链、补链、强链。

再次是新质生产力加速布局。新兴产业、高技术制造业及数字经济成为这些城市的增长新引擎，增速普遍快于规上工业整体水平。

最后是开放平台支撑和明确的区域角色定位。

牛凤瑞告诉记者，有人形容“中国城市与区域经济的‘高线’，正在被持续刷新”。

“经济版图不断隆起新的高地。经济发展由点到面，万亿经济版图由少数发达城市向更多点转变。”牛凤瑞说。

他特别强调，各地要从自身基础出发，发挥优势，同时瞄准新赛道。

秦尊文表示，即使过了万亿，也并不意味着可以沾沾自喜、可以放慢发展的步伐。还有很多短板需要去补齐，很多弱项需要去提升，很多困难需要去克服。

“以温州为例子，在转型过程中，温州实际上面临内部结构与外部竞争的挑战，比如‘低小散’问题，其企业规模普遍较小，制约要素重构与系统升级，龙头企业、硬科技项目支撑尚不足。此外，还有创新投入相对不足的问题。”秦尊文分析。

在这场围绕万亿门槛的激烈竞逐背后，普通地级市正成为重要增长极。

截至目前，全国近30座万亿城市中，普通地级市（非省会、非计划单列市）占比超过三分之一，显示出强劲的上升势头。

从区域分布来看，长三角、珠三角仍是万亿城市最密集的区域。

长三角有10座万亿城市，形成了以上海为龙头，苏浙皖协同发展的格局；珠三角共有深圳、广州、佛山、东莞4座万亿城市。

相较之下，只有9座万亿城市的北方略显势弱，但近年来新加入的烟台、唐山、大连，反映出北方区域发展的协调性在不断增强。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全国仍有超过半数省份尚未拥有万亿城市，其中涵盖河北、江西、云南、广西、山西等多个省份。

对于未来趋势，陈耀认为，首先将呈现竞争维度多元化，从单一GDP竞赛转向综合实力比拼；其次是都市圈成为主战场，城市竞争体现为城市群的协同分工；第三是万亿城市 “再出发”，更注重发展质量和居民福祉；第四是“后备军” 梯队形成，城市竞争将更趋激烈。

牛凤瑞则提醒，“各地要从自身基础出发，发挥优势，同时瞄准新赛道。城市转型发展也要有定力，不能盲目跟风。”

未来，更多万亿城市的出现，将为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提供更强劲的动力，也将推动中国城市发展迈向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新阶段。中国经济的韧性，正通过这些城市的向上攀登得到最生动的诠释。

万亿城市的扩容，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