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石青川

“请张开嘴……请左右转头……请眨眨眼……”用过网贷的朋友对这一套流程一定不陌生。一部手机、一次点击、几个动作，就能促成一次结果自负的借贷决策。

当下生活中部分年轻人的消费观念与金融理念已经被网贷改变。高信贷渗透率背后，是便捷与陷阱共存的现实。

“催收电话直接打到了校长办公室与招生办公室。”去年年初，培训机构老师赵超因为网贷没有处理好丢了工作。原本只是“因为开销大而进行生活周转”，但拆东墙补西墙地反复折腾后，他逐渐失去了对财务和生活的掌控。

赵超只是负债年轻群体中的一个缩影。根据尼尔森市场研究公司发布的《中国消费年轻人负债状况报告》显示，中国年轻人中信贷产品的整体渗透率达86.6%，而这还是5年前的数据。

与上一代人“储蓄—消费”的观念不同，“90后”“00后”的金融观念更加超前。网贷助推了更加多元与丰富的消费场景，但隐藏在年轻人借贷行为的背后，是各方对高水平监管和网贷行业高质量发展的迫切需求。

有多少年轻人网贷

以使用较为普遍的蚂蚁花呗为例，根据支付宝2020年发布的《年轻人消费生活报告》显示，当时花呗的用户规模为4亿，有6500万“90后”开通了花呗。

据信也科技（原拍拍贷）2024年披露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末其累计注册用户数达1.7亿。据行业内人士透露，根据行业普遍判断，可能其中有很多“90后”“00后”用户。

实际生活中，消费金融的使用也非常常见。除了网络购物中常用的蚂蚁花呗、京东白条，多位年轻受访人都表示，还开通有美团生活费、抖音月付等其他平台的消费金融业务。

一位大学在校生说，他不是本地人，为了适应新城市生活，需要置办的东西不少，生活费方面经常捉襟见肘。这些消费金融服务只要按时还款，就没有利息，尽管额度不高，但能帮他度过初次离家的不适应阶段。

“其实我们在校生开通这些服务不简单，因为我们没有稳定收入，好多平台不批额度，但只要能想办法开通其中一个，其他平台就会简单很多。”正因如此，加上额度普遍偏低，他周围很少有同学只用一个平台。

年轻人的资金需求

对于不少年轻人来说，网贷最初给他们提供了金融支持。

赵超的第一笔网贷，是用来购买职业培训课程，当初办理了分期支付。“当时经济压力大，工作又需要考取教师资格证，一开始网贷给我带来的是正向的帮助。”他说。

尽管他后来陷入了过度借贷的困境，但初始动机是为了职业提升。

不愿依赖父母、渴望实现经济独立是另一个常见原因。无论是上文提到的在校学生，还是许多异地工作的年轻人，面对初始的安家成本，网贷提供了过渡方案。

父母在西安，却选择在重庆创业的阮博文，就享受过网贷的方便。他的第一笔网贷，是给自己买一部方便工作的新手机。

“创业每天有大量碎片化时间处理工作，移动办公就得有一个好设备。自己没有充裕的资金，也不好跟家里要。我当时就选择了分期买一部手机。”他回忆。

这还不是阮博文通过网贷获得的最大便利。

“短期资金周转是我经常用网贷的最主要原因。”阮博文说，自己创业从事护肤品行业，业务上常有美容院这类下游客户不能及时结款的情况，而上游进货买原材料等开支需要现结，同时办公室房租水电、人员工资、自己的生活差旅开销等都是硬开支，因此资金捉襟见肘是常有的事。

“我们这种创业初期的小微企业，想直接拿银行贷款，不容易。只能几个公司股东继续投入。”他说，使用网贷周转资金就成为较为省事的做法。“不用跑，下款快，只要管理好现金流，网贷帮我度过了一次次财务危机。”

从金融角度来看，适度负债可以促进社会资本流动，借贷是常用的金融工具。以金融行业发达的美国为例，消费贷款使用非常普遍，使用率也非常高。根据LendingTree公布的最新调查显示，2025年约37%的美国人在圣诞购物中使用信用卡等借贷方式完成，平均每人负债1223美元。

无孔不入的网贷

互联网平台的无缝整合是网贷使用率越来越高的又一个原因。

随手打开一款手机软件，都能找到对应的贷款入口。这还不够，不少互联网公司把这些入口做成一个简单的按钮推到用户面前。

记者还发现，打开时下流行的小程序游戏，充斥着看广告才能解锁的功能。点开这些广告，几乎一半以上是某某借条、某某卡贷、某某消费金融等网贷广告。

值得注意的是，记者发现还有一部分广告会引导用户添加社交媒体好友，提供债务法律咨询等“债务优化”业务。

在短视频平台上，网贷广告如同花甲里的沙子，吃一口总能咬到几粒；长视频平台上，也总能在视频下方的广告位与综艺节目间隙看到网贷的踪影；刷微短剧解锁新剧集，也时常碰到网贷广告。

“因为这行业赚钱，能持续投放广告。我们接的视频广告投放中，就贷款跟游戏多。”一位广告代理商向记者透露。

除了使用时长较长的视频类软件，记者还观察到许多常用APP都内置了借贷功能。“蚂蚁借呗”“美团生活费”“放心借”“微粒贷”从外卖到旅游，从社交到购物，都为年轻人敞开了借贷的窗口。

“只要借过一次，大数据就会使你生活中关于借贷的元素多起来。”目前负债14万网贷的孙梅说，用了一次后，几乎所有平台都开始主动推送借款入口，手机也会经常收到预授额度多少的推广短信。网贷广告中，也净是“最低日利率”“日均最低xx元”“1分钟到账”等话术。

网贷申请也非常简单。

“点击入口后，第一次需要上传身份信息，然后勾选小方框授权查询征信，再进行人脸识别，10分钟贷款就到账了。第一次之后，流程就会更加简化，有时候甚至人脸识别都没有，只用勾选小方框，然后输入密码，两分钟不到就能收到款项。”孙梅说，使用的便捷，加上到处是入口，不知不觉中她便开始以贷养贷了。

网贷背后的陷阱和套路

对于“以贷养贷”，阮博文已习以为常。

此前一个“财商”培训班导师的理论让他印象深刻。“他说，借钱是可以循环借的，只要按时还清本金与利息了就可以再借出来。”这也是阮博文一开始没把“以贷养贷”放在心上的主要原因。

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2023年发布过《2023网络借贷行业运行报告》，其中显示2023年网贷行业整体交易规模已达3.2万亿元人民币，预计2025年会突破4万亿元。

而中国电子商会旗下消费服务保障平台公布过一项数据，截至2025年2月，平台收到的关于网贷的相关投诉已超19万件。

两组数据对比鲜明，折射出网贷行业乱象丛生。

“消费套路贷”便是其中之一。王璐就曾在商场遭遇过“免费领护肤品”的消费套路。那会儿她还是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在店家的诱导下以5700元的消费贷支付了美容费用。之后她查询自己使用的这款叫“小雨点”的贷款APP，并不能在手机的应用商店中检索到，只能扫商家的推广码下载。

阮博文的债务爆雷则发生在负债率过高无法获得正规网贷后。当时，他被不明来源的短信诱导借贷了“714高炮”。

“714”是一种短期网贷，因借款周期通常为7天或14天而得名。这类贷款不上征信，主要通过境外电话进行催收。其贷款额度普遍较低，一般为500元到10000元不等，但7天的利率便可达10%。同时部分“714”还会有“砍头息”的操作，即下款时先扣掉一部分利息，实际到手金额可能只有额度的九成，但还款需要全额还上。大部分“714”使用者很难完全偿还，“714”也因高风险被称为“高炮”。

除了这些陷阱，更为常见的套路则是息费不透明。

孙梅曾试图贷一笔大额贷款覆盖所有小额网贷，避免不停“拆东墙补西墙”带来的困境。但在使用名为“某某普惠”的产品后发现，其宣称的年化9.8%利率仅是费用的一部分。“分期还款时还列出了担保费、保险费等各种服务费用，并且这部分费用不会随着应还本金减少而减少，全部按照贷款总额收取。”她说，这么算下来，费率叠到了近30%。

助贷扮演了什么角色

助贷行业的一些不规范操作又给网贷乱象火上添油。

助贷即帮助有贷款需求的人成功拿到贷款。在贷款提供方与需求方存在信息差时，助贷是个双赢的工作。然而，很多时候贷款人的资质没办法拿到正规贷款，助贷人员会通过小众渠道、收费担保、美化银行流水等方式帮需要贷款的人拿到贷款，并从中收取一部分“点子”，即好处费。

李志佳做过助贷，他介绍说，助贷行业门槛低，所以很乱，不少以前的同事积累了客户就自己单干，一般有贷款需求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需要周转，客户数量到一定程度就不需要新客户了。

“不用什么门槛太高的资质，注册一家商务咨询公司就能开业。整理好话术，就招电销业务员，培训一周就可以开始打电话了。潜在客户的联系方式也好找，找朋友要各商会、行业协会通讯录、金融活动签到表，再不济去扒那些供货商的联系电话。这些商人都有缺钱的时候。” 李志佳说，他就是这么干出来的。

“有了客户，还怕找不到提供钱的人吗？”他说，不少贷款机构缺优质客群，包括银行，只要想办法让这些客户看起来优质，总会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们。这些放款通道中，正规机构贷不下来时，网贷便成为最后的选择。

“方法也多，最笨的就是一个一个试，只要不是黑户，总有平台会下款。有些负债高的，会找民间资金来清偿债务，从而将征信报告中的贷款记录更新为‘已结清’状态；有些消费贷只能用作消费，就用商户模拟消费将钱套现；针对急用钱的客户，也有路子野的会为了赚钱私下给他们推‘714’。”他悄悄透露曾经见过的行业操作并小心提醒，“这些可不能对外说。”

但这还不是全部。李志佳说，因为这几年逾期的人越来越多，有一些同行顺手做了“反催收”业务。“我现在就在做，不过我只做渠道，有客户还不上款，并且贷不下来新贷款后，我就给他介绍到一家法律咨询公司。这家公司会从法律层面帮他规划债务，利用一些法律规定减少催收骚扰，然后再以律师的身份与催收人员谈判争取减免政策。”

持续加强对网贷的监管

“这些乱象直接导致了网贷被‘污名化’。” 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董希淼说，贷款通过互联网的方式获得只是种形式，本质还是贷款。

他认为，网贷的问题在于：一方面是过度营销与部分非正规机构管理混乱；另一方面，各平台风控标准不一，导致一些信用不足或还款能力有限的用户，也能获得超出自身承受范围的贷款。

他还提醒，市场需求与监管措施方向不一致，也会滋生新的风险隐患。例如，“校园贷”整治中对正规机构形成实质性禁入，客观上可能会让确实有资金需求的大学生转向不规范平台借贷。

“贷款需求应被满足，但需要管理得当。”他说，小微企业主、中低收入者如果无法从正规金融机构获得资金，将难以维持脆弱的现金流。此外，如果部分正常合规经营的助贷平台倒闭，可能引发合作的中小银行、消费金融公司资产质量恶化，从而导致行业性风险。

金融素养教育也应引起重视。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发布的《2024年中国居民金融素养报告》显示，18—25岁青年群体的金融素养平均得分在成年各年龄段中处于最低水平。这也使部分金融行业人士呼吁学校应将金融素养课程纳入必修体系，通过案例教学揭示非法校园贷风险。

管理部门也在持续重视网贷乱象。2025年7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了风险提示，指出虚假宣传诱导网络贷款的“三套路”：混淆概念误导贷款、不实承诺诱导贷款、隐瞒贷款实际成本。

2026年中国人民银行工作会议提出，“推动明示个人贷款综合融资成本”。在明示企业贷款综合融资成本试点取得积极进展后，明示贷款综合融资成本工作向个人金融领域延伸。部分业内人士将其视为国家对个人信贷精细化管理的信号。

董希淼认为，该举措将减少乱象，构建良性金融生态。

他建议，金融机构、借贷平台在多环节，必须清晰展示贷款的综合成本构成，不仅包括利息成本，还必须涵盖担保费、服务费、保险费等所有可能产生的费用。同时，所有息费项目需要折算为年化形式，并以统一的年化综合成本率呈现，使不同贷款产品之间具有可比性。

此外，他还建议，金融机构、借贷平台均与个人客户共同填写类似《贷款综合融资成本清单》的纸质文件，逐项列明年化利率及收费项目、标准、主体和支付周期，并经双方签字确认留痕。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赵超、孙梅、王璐、李志佳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