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孙冰 孙庭阳 | 北京、江苏、陕西等多地报道
科技是一座高峰,产业也是一座高峰,中间却只有一座窄窄的独木桥,桥下则是河流湍急的深深山谷,能从这座高峰跨到那座高峰的人,少之又少。
这就是科技创新从“实验室”走向“大市场”的真实写照。
近年来,有一个专业词汇被频繁写入多项中央文件,成为国家创新体系的重要关键词,那就是中试。
中试,即“中间阶段试验”,是指把处在试制阶段的新产品转化到生产过程的过渡性试验,是产品在实验室研发成功后、正式投入大规模量产前,所进行的较小规模生产试验和优化过程。其核心目的是解决“可不可产、好不好用”的现实问题,通过在接近真实生产环境下的试产,对技术的重现性、工艺的可行性、质量的稳定性、成本的经济性等进行全方位验证。
这意味着,中试是科技成果产业化的关键环节,紧密连接创新链、技术链和产业链,是畅通技术创新到市场应用的“中间站”。相对于实验室里的“从0到1”,中试要解决的是“从1到10”,然后再产业化推向市场实现“从10到100”。
据统计,如果科技成果没有经过中试,产业化成功率大约只有30%,但经过中试的科技成果产业化成功率则可以上升至约80%,能够极大降低创新的风险和成本。因此,中试过程常常被称为是跨越创新的“死亡之谷”。
谈到这里,你可能已经不难理解,从最高决策层到各地方为什么如此高度重视中试工作,尤其是科技竞争与大国博弈复杂交织的当下。在关键技术领域,谁率先突破,谁能抢先赋能经济发展,直接决定着未来竞争的话语权。
“十四五”时期,我国中试平台建设取得了丰硕成果。工信部指导地方围绕产业急需的关键领域布局建设2400余个中试平台,已带动上海、浙江、重庆等20余个省市出台50余项中试专项政策。“储备中试平台—部重点培育中试平台—国家级制造业中试平台”的梯度培育体系正在加快构建。
而“十五五”规划建议中也提出,要“加快重大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布局建设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平台,加大应用场景建设和开放力度”。这将推动我国的中试平台建设进入体系化、高水平推进的新阶段。
薄弱的“从1到10”,转化的“任督二脉”
“十五五”规划建议对“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作出战略部署,明确提出了“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重大任务。
“创新分为‘从0到1’、‘从1到10’和‘从10到100’三个阶段,其中最困难的就是‘从1到10’这个阶段,这也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关键环节。”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下称“长三角国创中心”)主任刘庆告诉本刊记者。
“从0到1”发生在实验室,大学科研机构是主角,论文和专利是成果;“从10到100”则是到大市场中去检验,胜者实现价值回报,败者被淘汰出局。但“从1到10”谁来干?怎么干?如何才能走好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最后一公里”?这就是中试聚焦的命题。
“从1到10”是世界性难题,也是我国创新链条的薄弱环节
“从0到1”的成果丰硕,让转化的突破备受期待。
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发布的《2025年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报告》显示,我国热点论文数量世界占比首次过半,达53.2%,世界排名保持第一位;高被引论文数量保持世界第二位,与美国的差距逐渐缩小。
国家知识产权局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我国已成为世界上首个国内有效发明专利数量突破500万件的国家,PCT国际专利申请量已连续6年位居全球第一。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报告》中,我国排名提升至第十位,首次跻身全球前十。
但仍需要清醒看到,我国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还存在一些堵点卡点。
中国工程院党组书记、院长李晓红撰文指出,我国目前的科技成果转化率相对较低,仅在30%左右,而一些发达国家能达到50%—70%。尤其是我国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不足10%,大量创新成果还停留在技术报告、科研论文或实验室样品层面,无法有效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目前,‘从1到10’阶段是我国科技创新链条的薄弱环节。如果实验室‘从0到1’的原始创新与‘从10到100’的产业化规模生产之间衔接不畅,就会形成所谓的‘死亡之谷’。中试环节聚焦‘从1到10’阶段,着力破解工程化、工艺化与市场化难题,是跨越科技成果转化鸿沟不可或缺的支撑桥梁,打通这个关键的‘任督二脉’,才能推动科技潜力向现实生产力转化。”中国工业互联网研究院研究员汪春雨告诉本刊记者。
“‘从1到10’是个世界性难题。‘死亡之谷’不仅是中国的挑战,全世界都一样。这个环节很难,因为前端的高校科研机构不宜做,而后端的中小企业又没有能力做,这就需要探索出好的模式。”刘庆说。
作为科技体制改革的“试验田”,长三角国创中心就是定位于“从1到10”的科技成果转化环节,通过创新运行机制,布局建设研发载体,构建多层次应用技术研发中试平台体系。
截至目前,长三角国创中心已建设研发载体110家,研发人员超1.6万人,衍生孵化了1800多家科技型企业,服务企业超2.2万家。
政策布局背后有深意
科技成果转化是个“老话题”,中试也并非新生事物,为何会在当下被提升至战略高度?
“中试是科技成果转化和产业化的关键环节,中试平台是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和产业化、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重要载体。近年来,中试被频繁写入多项中央纲领性文件,这背后蕴含着深远的战略考量。”汪春雨说。
汪春雨认为,必须从支撑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提升的战略高度,充分认识和系统推进中试平台建设。在她看来,将中试环节置于国家战略布局的关键位置,绝非仅是对单一环节的补充加强,而是标志着我国创新政策范式实现了从“点状突破”到“系统集成”的重要跃升。
“创新并非线性递进,而是一个需要各环节有机衔接、各类要素高效协同的复杂生态系统。中央通过精准识别并着力补齐中试这一关键短板,实质上是运用系统思维对国家创新体系进行的一次战略性优化与重塑。”汪春雨说。
一直在一线探索的刘庆更是深有感触。刘庆是我国材料科学领域的顶尖专家,曾任清华大学金属材料研究所所长,后调任重庆大学副校长,分管产学研合作。这样的经历让他看到很多科研成果只能“养在深闺”的困境,也切身感受到推动科技成果转化的迫切。
于是,抱着对科技体制改革关键命题的求索,2015年,他毅然决然放弃行政职务,投身科技成果转化一线,在学习借鉴国际经验的同时,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科技成果转化的新模式。
“我国从过去的农业经济、工业经济已经发展到创新经济的新阶段。新质生产力的提出是符合创新经济时代发展规律的一条重要路线,打造新质生产力必须依靠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而‘从1到10’的这个阶段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关键环节。”刘庆如是解读。
刘庆认为,要解决难题就需要新的解题方案。“长三角国创中心探索的‘项目经理制’‘团队控股’‘拨投结合’等新模式是我们首创的,并且经过多年的发展已经被验证有效。目前已经初步构建了集创新资源、产业需求和研发载体于一体,以企业为主体、市场为导向,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产业技术创新体系和生态。”
长三角国创中心成立于2021年,按照“一个团队、一套机制和一体化管理”的思路,联合沪苏浙皖一体化运行,全力加速长三角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跨区域协同。
此外,国创中心也在助力郑州产研院、沈阳产研院、四川省产业技术研究转化有限公司建设,为全国科技体制改革和产业创新发展注入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动能。

长三角国创中心展示的国产呼吸机 本刊记者 孙冰I摄
在“死亡之谷”上搭座桥
江西萍乡,既是革命老区,也是历史悠久的陶瓷名城。过去是造瓷盘瓷碗,后来逐步发展起工业陶瓷,如今已经在化工陶瓷、高压电瓷等领域形成优势产业集群。然而,这些绝缘产品价格比较低廉,附加值不高。当地政府和企业都在寻求产业链和价值链的进一步转型升级。
“中试平台建什么?怎么建?谁来建?是很多地方的困惑之处,不能一窝蜂地追逐热点,都去搞新能源汽车、机器人,更好的方式是立足本地产业优势,嫁接新技术,培育差异化竞争力。”国科新材料技术有限公司(下称“国科新材料”)总经理付兴国告诉本刊记者。
于是,在科研机构、当地政府与相关企业的共同努力下,以国科新材料的中试平台为载体,在半导体领域为陶瓷找到了新舞台。
“半导体晶圆研磨盘在半导体制造中是非常重要的技术,过去我们只能依赖进口,但现在,在上海硅酸盐研究所王士维博士团队支持下,萍乡不仅破解了半导体晶圆研磨抛光和LCD制造用大尺寸高纯盘/板的关键制备这一‘卡脖子’技术,还率先将该项陶瓷注凝技术应用于工业规模化生产,形成了自主知识产权,帮助传统陶瓷产业实现了再一次的转型升级。”付兴国说。
萍乡的故事振奋人心,但这背后谈何容易。要在“死亡之谷”上搭座桥,需要多方协力,共同破解各种难题。

长三角国创中心展示的柔性定制辊压件 本刊记者 孙冰I摄

长三角国创中心展示的呼吸机用传感芯片 本刊记者 孙冰I摄
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合力“搭桥”
方向不清、主体不明、路径不畅,这是过去中试平台建设的普遍困局。
“承担‘从1到10’使命的机构应该是什么样?之前众说纷纭,也出现了很多‘四不像’的机构:政府?事业单位?科研机构?企业?都有又都不是。”刘庆说。
付兴国也说,“从1到10”阶段既无法像“从0到1”阶段那样主要是国家投入,也很难像“从10到100”阶段那样,因为产品方向和价值回报已经逐渐清晰,可以吸引社会资本进入。“从1到10”这个阶段投入大、风险高、周期长,单纯靠市场机制是不够的,需要“政策的手”和“市场的手”合力搭桥,才有可能破局成功。
据付兴国介绍,日本和德国都有庞大的产业研究院体系,帮助企业进行产业化研究,即生产出可用的产品。如果是每个企业都需要使用的工程技术、平台技术等,则由国家资金支持,成功后基本免费提供给企业使用。
2013年12月成立的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下称“江苏产研院”)是长三角国创中心的核心共建主体之一。刘庆告诉记者,江苏产研院在成立之初,借鉴了德国弗朗霍夫应用研究促进协会等国外创新体系的经验。
到底要怎么搞?刘庆认为,说难是很难,但如果回归本质去思考又不难,无外乎三件事:治理体系、人、钱,只要理顺这三件事,就能够找到解法。
刘庆分享了作为“改革试验田”的经验:围绕“科技体制改革试验田”的使命责任,以“四个对接”(即科技同经济对接、创新成果同产业对接、创新项目同现实生产力对接、研发人员创新劳动同其利益收入对接)为指引,形成有利于产出创新成果、有利于创新成果产业化的新机制。
“不与高校争学术之名,不与企业争产品之利,聚焦基础研究成果的二次开发,并向企业转移。既能做高校不擅长做的事,又能做企业做不了的事。”刘庆如是总结。
比如,首创“团队控股”混合所有制模式,让科学家化身“项目经理”,就是长三角国创中心改革的关键一招。通过让科研团队充分享有成果所有权、处置权和转化收益权形成激励,又通过团队投资入股、利益深度绑定和风险共担形成约束,推动科研团队把论文和专利真正写在工厂车间里。而最终评判的核心标准则是:有多少企业真的愿意为技术成果买单。
“我们科技体制改革的重要方向就是通过形成新的生产关系,让研发人员创新劳动同其利益收入对接,让科研人员创新劳动的生产力得以释放。”刘庆说。
从某种意义上说,长三角国创中心所发挥的作用不仅仅是一个中试平台,而是一系列“中试平台”的平台。
找到“真需求”,落实科技创新“真主体”
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的基础是增加高质量科技供给,关键是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途径是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应用。在这三个关键环节,科研机构、政府、企业需要形成合力,也需要各展所长,各司其职。
“发展新质生产力,需要找到引领性、原创性技术,但这类技术往往没有对标,价值难以确定,不容易找到投资。市场资金往往只愿意锦上添花,并不愿雪中送炭,这时候就需要财政资金来解决市场融资失灵。但如果市场资金充分供给,又需要政策资金不与市场争利。”刘庆表示。
刘庆特别强调,对于“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有些人认为就是财政资金更多投向企业,让企业承担更多国家政府项目,这个理解是片面的。
“企业是科技创新的主体更应该体现在科技创新需求是由企业决定的,也就是说,我们科技创新的方向应该是企业的‘真需求’。要让企业成为创新需求的提出主体、创新资金的投入主体和创新成果的应用主体,而不仅仅是财政资金发放主体。”
那么,财政资金如何找到“真需求”?刘庆认为,真出资就是真需求的“金标准”。基于此,刘庆建议:应将企业出资作为财政支持项目立项的必要条件,通过“自上而下”(围绕国家战略征询企业付费意愿)或“自下而上”(征集企业出资需求)方式形成技术指南,全球“揭榜挂帅”招标寻求合作,由出资企业谈判确定最终承担的机构并提供验证场景,结题也以企业评价与应用效果为主,这样才能真正实现企业创新主体地位。
付兴国还强调,近年来,从中央到各地方投资和支持了不少中试基地建设,但中试基地要聚焦当地产业的特色优势,找到合适的发展方向,最好能形成差异化的成本优势和服务能力优势。虽然在前期硬件建设上肯砸钱,但如果后续运营资金配套不足,也会导致中试基地无法生存,因此,运营才是中试基地发挥作用的关键。
一位不愿具名的中试平台负责人也告诉本刊记者:“中试基地建设可以拉动GDP,所以各地方政府会比较有积极性。后续的运营资金配套则需要动用财政资金,这个就比较难了。”
当前,我国中试平台面临平台数量少、开放程度低、建设量级不足、专业服务能力不强、投入机制不健全等痛点。在此背景下,各地正按照“做强一批、激活一批、补齐一批”的推进思路,立足当前产业基础,着眼长远战略需求,推动中试平台从“有”到“优”、从“散点”到“体系”。
面向未来,汪春雨建议,要从支撑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提升的战略高度,充分认识和系统推进中试平台建设。要将其打造成为贯通从科学到技术、从技术到产业的关键枢纽和战略支点,使其真正成为催化原始创新、培育新兴业态、壮大新质生产力的重要策源地,为扎实推进科技强国、制造强国建设,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贡献不可或缺的核心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