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谢玮 马铭悦

北京海淀区的早晨，72岁的王建国大爷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眉头紧锁。这是他在北京带孙子的第三个年头，也是他两边后槽牙“闹罢工”的第10个月。

“不敢吃硬的，冷热都过敏，有时候疼起来半边脸都肿。” 王建国告诉本刊记者，他从老家来到北京，虽然享受着天伦之乐，但这牙疼“真的要命”。

在大城市看不起、回老家折腾、医保报销难。王建国的遭遇，折射出当前银发群体在口腔医疗需求与供给之间的巨大鸿沟。

王建国的看牙“账本”  本刊记者 谢玮 摄

一位“老漂族”的忍痛账本

王建国并非没有求医的念头。他曾咨询过小区附近的一家高档口腔诊所， “进去一问，哪怕是简单的治疗加上稍微好点的牙冠，都要几千块。要是做种植牙，一颗就要上万。”

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自己退休金每月不到4000元，这一口牙看下来，半年退休金就没了。

公立医院呢？“号太难挂了，而且离家远。儿子媳妇都要上班，我得接送孙子，哪有时间折腾？”他说。

为了治好这口牙，王建国开启了漫长的“回乡治牙”之路。最终，在往返老家诊所14次，经历了根管治疗、戴牙冠、种植等一系列治疗后，他的牙“终于能吃饭了”。

“哪怕是回老家找熟人，虽然还是‘老关系’给打了折，杂七杂八加起来也花了将近2万块钱。”他算着账，“种植牙和高端牙冠，老家的医保也报销不了。”

王建国的遭遇，精准折射出当前银发群体在口腔医疗上的尴尬处境：在大城市看不起、回老家折腾、医保报销难。

高端“内卷”，普惠“缺位”

老年人为何遭遇看牙难？

“主要是‘找不着北’和‘玩不转手机’。”一位资深医疗观察人士对记者说，许多随迁老人人生地不熟，既摸不清医院方位，也被复杂的数字化挂号“劝退”。加之没有本地医保这颗“定心丸”，更让他们不敢轻易迈进医院大门。

“老年群体看牙难，是一个系统性、多层面的问题。”中华口腔医学会顾问、瑞尔集团医疗事务执行总裁章锦才将其总结为“三道门槛”：

一是认知与心理门槛。很多人仍认为“老掉牙是自然现象”，忍痛不治，也有对口腔治疗的恐惧，怕疼、怕麻烦。

二是服务可及性门槛。一、二线城市口腔服务资源丰富，但偏向高端化、年轻化，真正适合老年人的“普惠型”“适老型”诊所不多。

三是陪伴与流程门槛。老年人行动不便，数字化就诊繁琐且缺乏子女陪伴，导致老人就医意愿极低。

前述观察人士亦表示，不少机构更倾向于布局隐形矫正、高端医美等高利润项目。而老年人的基础口腔服务利润薄、耗时久、风险高，自然容易被忽视。加上部分无资质机构利用低价宣传，在菜市场、商场“割韭菜”，进一步增加了老年人的就医顾虑。

庞大的银发需求待解，市场却在“卷高端”，这种供需错位的深层症结究竟何在？

章锦才说，一线城市房租、人力、设备成本高，机构自然倾向于发展高客单价项目（如种植、正畸、美学修复）来维持运营。这使得市场过度聚焦消费能力强的中青年，忽视了老年群体对“基础治疗、长期维护、高性价比修复”的需求。

而对机构而言，老年口腔生意确实“难”做。

“针对老年人的口腔服务，需要更长的周期、更细致的维护、更多学科协作，短期内盈利能力不明显，导致供给不足。” 章锦才说。

除了商业考量，产能瓶颈也是关键。“口腔治疗是‘慢工出细活’，内科一上午能看几十个号，牙医可能连一颗牙都处理不完。”前述观察人士补充道，即便口腔医生的培养已经在扩招，当前口腔医疗资源仍相对短缺。

破题“老掉牙”，有啥新办法

面对王大爷们的“忍痛”，政策和市场端也在尝试给出答案。

首先是支付端的破局。“保险+医疗”闭环模式正成为新解法。不少保险机构开始探索“老年口腔专项险”，重点覆盖种植、修复等高额项目，试图从源头缓解支付压力。

其次是供给端的“适老化”重塑。“建立一个懂老人、近生活的服务入口至关重要。”章锦才介绍，瑞尔集团选择在北京设立“老年特色专科”，提供一站式诊疗方案。

同时，数字化技术不应只是“炫技”，而应成为降本增效的工具。例如，利用数字化口扫和3D打印技术， 减少义齿制作周期，让腿脚不便的老人少跑几次腿；通过AI辅助诊断，提升早期干预效率。

“口腔健康是全身健康的第一道关口。”章锦才强调。随着60后“新老人”群体的崛起，未来10年将是口腔“健康管理时代”而非单纯的“治疗时代”。

他建议，在政策上鼓励公立与民营合作，在社区设立口腔健康服务站，推动“口腔健康入社区”。行业上应建立老年口腔健康标准，开展医生“适老化”服务培训，推动多学科协作诊疗模式普及。技术上则要大力发展远程诊疗、AI辅助诊断、数字化义齿等技术，提升服务可及性与效率。

“异地牙疼”仅是冰山一角。从听力障碍、骨质疏松带来的跌倒风险，到慢性疼痛引发的生活质量下降，类似的供需鸿沟在各个健康领域普遍存在。

回应这一需求，既是守护老年人晚年幸福的民生答卷，也是大健康产业决胜未来的关键考题。

（应受访者要求，王建国是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