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上午，宁陕县祥洲大酒店的会议厅里坐得满满当当。朱鹮基地管理站工程师李夏在台上讲养鸟，讲着讲着，台下笑出了声。“网笼里的朱鹮也要像孩子一样上学，一级一级学本领。初级笼学育雏，中级笼有‘育儿导师’带着找食，最后进大网笼，我们一点点撤掉投喂，让它把野性长回来。”

台下坐着中国科学院院士张国伟，坐着秦岭沿线六个市的团委负责人，还有青年学者、志愿者等。这是“美丽中国・青春行动”2026年陕西共青团助力秦岭生态环境保护青年志愿联合行动的主场活动，6家省级单位共同主办。

一场省级活动，为什么选择落在宁陕？

答案就藏在宁陕的山里。

谁在山里守着

从县城往北，进了新场镇，路就窄了。11月6日，63岁的戚文才套上一件红马甲，从山脚往山梁上走，一趟两个多小时。970亩林子，他走走停停，看见树皮上有新茬就凑近看，翻过叶子看背面。

“巡林不是闲逛，得盯紧。漏掉一丝细节，树就可能遭罪。”

这片山，他太熟。1993年他承包了700多亩林地，靠卖木材盖房、娶媳妇。那时候流行起一句话：“斧头一响黄金万两”。可树越砍越少，山渐渐秃了。2000年天然林保护工程落地，斧子收了起来。没木头可卖，村里人转头去采石头。可2002年一场洪水冲垮河堤，2003年泥石流埋了半坡庄稼。戚文才说，那两回算是把大家打醒了。

2008年《陕西省秦岭生态环境保护条例》施行，村里人意见不少，说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如今连树都不让砍。戚文才第一个报了护林员的岗位。他挨家讲道理，多半换来一句“大道理能填饱肚子吗？”邻居王在林更直接：“你护的树，能长出金子不成？”

金子后来还真长了。他白天上山，晚上就着灯翻农技书，试了好几回，才摸清哪片阴坡适合种什么。猪苓埋在林下，中蜂追着山花跑，两样都不跟庄稼争地。蜂蜜和猪苓卖到了外省，加上护林工资和网格补贴，一年下来收入超过3万元。邻居王在林自己上了门：“老戚，带我一个。”如今有十几户人家跟着他巡山，王在林还成了村里的义务宣讲员。

一个人变成一支队伍，靠的不是号召，是一份能养家的营生：护林员工资保底，林下收益补上增收的口子。

这样的营生，在宁陕戚文才不是独一份儿。全县1400余名生态卫士分片包山，县、镇、村三级网格全覆盖。林长制智能巡林系统在全省率先建成，100个智能巡林监控点、87个森林防火卡点守在路口和峪口；针对违规穿越探险，县里与西安周边区县建立常态化联防机制，设7个24小时值守站点，2026年以来至11月8日累计劝返有违规穿越意图的人员1495人。

一只鸟能带来什么

初冬的寨沟，早晨多雾。层层梯田铺向山脚，一抹朱红的翅影时常掠过田埂上空。

2007年5月31日，26只人工繁育的朱鹮在这里开启全球首次异地野化放飞试验。李夏是最早一批驻站管护人员。“看着它们一只接一只飞出笼门，消失在寨沟上空，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没有现成经验可参照，管护团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摸索出分级培育模式，帮它们习得野外生存的本领。放飞后的第二年，李夏发现了朱鹮自主搭建的巢穴。历经多年接续管护，这批远道而来的鸟儿，真正在寨沟扎下了根，宁陕本地朱鹮种群数量发展至500余只。

最先变的是田和村民。放飞头一年，老支书乔卫斌没少被村民堵在村委会：化肥不让上，农药不让打，一亩稻子少收几百斤，鸟还下来啄谷。县里随后给了补贴，村里改种有机稻、林下种药材。渐渐地，朱鹮成了招牌，来看鸟的人一批批进山，在田埂上打卡拍照，土鸡蛋和腊肉也成了紧俏货。前些日子有只朱鹮伤了翅膀，是村民先发现的，守在田边等人来救。

接着变的是路和课堂。今年夏天，一队从西安来的学生蹲在了寨沟村的田埂上。“这是我带学生来宁陕开展生态研学的第19个年头。”研学从业者刘兴华说，“刚来那几年，想见到朱鹮要碰运气。这些年眼看着水质转好、稻田生态越来越优，朱鹮选择留下来繁衍生息，现在孩子们下到田边，经常能看见朱鹮在眼前觅食。”他眼看着配套一年年补齐：平整的通村路、研学教室、高空观鸟平台。县里新建了研学基地，青少年一茬接一茬地进山，把这片稻田当成了野外课堂。

再往后，是住的地方。朱鹮栖息的沟岔边上，民宿一间间开起来了。慕名前来观鸟、康养、体验农事的游客络绎不绝，不少闲置农房被改造成民宿、农家乐，让当地人在家门口吃上“生态饭”。

“朱鹮不骗人。这片山水好不好，它就是‘代言人’。”李夏说。

把青山记成一笔账

守住绿水青山，宁陕也摸索出靠山吃饭的新解法。

宁陕的林子能“卖空气”。秦岭区域第一笔林业碳汇交易在这里成交，也是西北地区的头一笔，如今累计签订3笔林业碳汇交易合同（协议）、金额700万元。上坝河林场建起安康首个碳汇监测样地，2.19万亩造林碳汇项目已经挂网公示，有望实现全国首批上线交易。

地也能生钱。在全省率先核发首本集体林地经营权证、集体林地收益权证，成功创建“全国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累计流转林地经营权3.04万亩、交易额195万元。规划建设规模5万亩、总投资5亿元的国家储备林项目，已经开工建设。

林子底下也没闲着。全县发展特色经济林36万亩、林下经济种植面积18万亩，建成国家级和省级林下经济示范基地各2个。和北京同仁堂签订战略合作协议，与远元集团签订了《远元中药全产业链暨文旅融合项目入区协议》。

除此之外，依托良好生态，全县建成运营民宿252家；8月29日，第二届“村光大道”总决赛收官，三个多月里5000多名干部群众登台，140多个自编节目，把广东、河南、湖北、西安的游客一路引进秦岭。今年上半年，全县接待游客和旅游综合收入同比分别增长7.69%、7.95%。

从“卖木头”到“卖空气”，从“守林子”到“经营林子”，宁陕把一座不能开发的青山，变成了可交易、可抵押、可增值的资产。

主场的会开完，三路人马进了山。

院士一行沿朱鹮基地、寨沟梯田湿地看生物多样性；青年学者和志愿者上了火地塘试验林场，进行实地科考；环保家庭进了渔湾逸谷，看村史馆、朱鹮博物馆，给孩子上一堂环保课。

陕西师范大学的青年学者张承斌从林场下来。他说，这一趟“既是科研实践，也是志愿服务锻炼，能把专业研究和基层保护需求对接”。在他眼里，宁陕作为秦岭核心区，“保护责任重、措施实，生态保护和民生发展结合得很好”。回去以后，他还要接着做生态监测、做环保科普，“带动青年一起守护秦岭”。小学生黄开星记住的是“不能乱丢垃圾”，还想“保护更多的野生动物”。

“以前伐木，赚了钱，树没了。现在护林，山养我们一辈子。”戚文才说，“这碗饭得端稳，还得一代代传下去。”（马亦灵 刘顺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