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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疫情志愿者亲述:社区密接和次密接史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连线采访了亲历扬州这场疫情的8位志愿者,从他们的视角讲述了扬州的疫情防控。

《中国经济周刊》 见习记者  张宇轩

8月20日,扬州市举行了第22场疫情防控新闻发布会,此时距离1号病例确诊已过去21天,截至前一日,扬州市累计报告本土确诊病例566例,全市共有高风险地区10个,中风险地区26个,疫情防控工作以及确诊患者的救治仍在紧张进行中。

在扬州因疫情实行封控管理和封闭管理的社区中,活跃着一群戴着红色棒球帽、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他们冒着随时有可能被感染的风险,为所在社区提供志愿者服务。有人不幸被确诊,有人成为密接者或次密接者。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连线采访了亲历扬州这场疫情的8位志愿者,从他们的视角讲述了扬州的疫情防控。

51 转移集中隔离途中

50 转移集中隔离途中

 转移集中隔离途中

 

密接和次密接志愿者:未知目的地的转移隔离

由于扬州一市资源有限,不少有过密接史或次密接史的市民被安排前往邻近的兄弟城市进行集中隔离。志愿者笑笑、亚娇、唐先生就在这批市民之中。

据笑笑向《中国经济周刊》记者讲述,她和家人是在8月17日夜里被送往南通启东市一家宾馆隔离的,而在这之前她一直在社区服务,直到接到流调名单被确认为次密接者,与新来的志愿者匆匆进行工作交接。

笑笑所在的志愿者团队中有人与418号病例有密接史,而笑笑曾近距离与密接者一起吃饭。但笑笑与其他17位志愿者作为次密接者被通知隔离,已经是一周之后。

笑笑回忆,17日下午她被通知要求隔离,“但是当时没有通知是居家隔离还是送走集中隔离,一直到晚上8点多,流调名单上的人被通知全部集中隔离,10时发车。”笑笑说,“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连洗个澡换身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上了一辆不知道要开往哪里的大巴,“没有人告诉我们要去哪里隔离,有人说可能是去盐城,也有人说是去南通,问车上的工作人员也都没有人告诉我们。”笑笑说,“车子上了高速,一路上不允许交谈,直到看到启东的路牌,才知道我们是要到启东隔离。”

抵达启东时已是凌晨3时30分,隔离的酒店是近启东市客运站的一家酒店,“环境还不错,但没有为隔离人员配齐清洁用品和消毒用品。”笑笑说,“毕竟特殊时期,出一些状况还是可以理解的。”

幸运的是,笑笑多次核酸检测的结果都是阴性。

志愿者亚娇同样被转移集中隔离,但她所在的隔离酒店条件要好得多。

亚娇原本住在扬州市广陵区的运河人家小区,她被隔离的原因可以追溯到被扬州当地人调侃为“第二大毒王”的38号病例。据亚娇讲述,38号病例是一名公职人员,从行动轨迹上来看,他被感染或与在莱东苑棋牌室打牌的经历有关。在已有感染症状的情况下,这位公职人员作为志愿者参与了大规模的核酸检测,最终导致湾头镇整个联合村连夜撤离。

其后,160号病例因与这位公职人员有过密接遭到感染确诊。而亚娇所在小区内有一居民与160号病例是同事关系,也不幸遭到感染。直至亚娇被隔离时,小区内已经有3位确诊患者。所幸亚娇没有直接与确诊者有过密切接触,近几次核酸检测结果均为阴性。

在亚娇的日记中清晰记录了她在这次疫情风暴中的点点滴滴。8月10日下午,亚娇和家人接到通知被送往异地隔离,但是何时出发、去往何地均没有人告知。一家人收拾了一下午行李,晚上10时,志愿者送来防护服,准备出发。亚娇叫醒已经熟睡的孩子,将一套极不合身的防护服套在孩子身上。穿戴整齐,零点过后等车出发。

临上车前,亚娇拍下了穿着防护服的孩子的背影,不免有些心酸。

亚娇向《中国经济周刊》记者回忆,同时发车的有十几辆大巴,所有车辆在高速口集结,凌晨1点多驶入高速。一路上由警车闪着警灯护送,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放心不下的亚娇一直盯着手机上的地图,直到凌晨3点30分左右,车队驶至盐城西,换由当地苏J牌照的警车接管护送任务,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盐城。 

清晨5时20分,亚娇一家抵达盐城市阜宁县一家酒店,这里就是集中隔离所在地。酒店连夜为隔离者们准备了各种生活物资,有清洁消毒用品、小零食、书籍以及盐城市人民政府写给扬州隔离者的一封欢迎信。

隔离期间,酒店每天为他们准备的餐食都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有水果和牛奶。在日记中,亚娇写道: “从最初的忐忑恐慌到现在的惊喜感动。”

唐先生被转移隔离之前已经是居家隔离状态,他住在扬州杉湾小区,居家期间一直作为“空中志愿者”为社区服务,8月17日被送往盐城大丰区进行异地隔离。

与笑笑、亚娇的经历几乎无差,唐先生也是“蒙在鼓里”被送往盐城大丰区的。在隔离酒店住了几天后,唐先生对这里的隔离境况很满意。唐先生告诉《中国经济周刊》记者,他一个人住一间双人房,酒店每天准时为他们准备好一日三餐,放在房间门外,隔离者自行取用。医护人员隔天为隔离者进行一次核酸检测,直至8月18日,唐先生所在的酒店尚未发现有阳性报告。

52-2 8月19日,志愿者在配送生活物资。

 8月19日,志愿者在配送生活物资。

52 8月14日,张灿松在核酸检测现场维护秩序。

 8月14日,张灿松在核酸检测现场维护秩序。

 

社区管理漏洞:出了问题,根本不知道找谁

8月18日,志愿者小丹在凌晨发布了一条朋友圈“又是一个不眠夜,愿早日见到光明”。

她所在小区是高风险区,小区有居民2000多户。小丹从8月初就顶着风险做志愿者,最初在线下工作,后来因为所在的志愿者团队中有人出现密接和次密接史,之前所有的志愿者被作为密接者或次密接者隔离,其中28人被送走集中隔离,小丹也被作为次密接者居家隔离,开始转为线上“空中志愿者”开展工作,负责所在小区的生活物资的统计登记工作。

小区内的线下社区志愿工作则由来自人社局、城管局的机关志愿者接手。

按扬州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指挥部发布的第44号通告要求,多个区域内机关企事业党员干部、教师、国企工作人员等,就地转化为志愿者,向社区报到,统一服从社区调配,协助做好居(村)民基本生活物资的保障工作。

但新接手的机关志愿者对小区的情况不熟悉,工作不免状况频出。

据小丹讲述,有一次她自己垫款为所在楼栋居民集体订购了蔬菜,但直至晚上8时,订单仍未送到。由于楼栋居民食物告急,当天已没有备用蔬菜,焦急的小丹迫不得已,穿好防护服前往社区寻找,却被机关志愿者告知统计表中根本没有他们的订单。

小丹说:“机关志愿者在配送工作中没有负责人,一旦出了问题,你去找他时满眼抓瞎,根本不知道找谁。”在一次统一派发清肺中药的工作中,居民们一直等到夜里才发现再次被不熟悉小区环境的机关志愿者“放了鸽子”,小丹又是穿上防护服找到药品派发的车辆,才解决了问题。

随着工作的推进,小丹称,机关志愿者的工作也在慢慢步入轨道,物资派送、核酸检测等工作渐渐正常,但是工作中一旦遇到新的情况就不免再次“抓瞎”。

在小丹发朋友圈的前一天夜里,他们辗转联系到一家面粉供应商,愿意为小区派送面粉。消息发布到群里后,居民纷纷下单订购,小丹和其他志愿者们忙了一夜统计这些订购信息。过去半个月来,这种连夜忙活的情况小丹已习以为常,之前扬州市政府向居民提供过一批廉价肉,或是社区沟通不及时,指令传递到志愿者这里时已经是夜里10时,订单信息要求次日一早提交,小丹和一众志愿者不得不忙碌了一夜。

小丹告诉《中国经济周刊》记者,疫情暴发初期,社区网格化管理不到位,她和很多居民都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状态。“7月30日,我一早起来出去上班的时候才发现小区被封闭了”。在做志愿者期间,小丹发现住在对门的一位92岁的老人由于小区封闭,女儿又住在小区北区无法前来照顾,老人一直只能喝稀饭度日。

小丹曾多次向社区反映老人的生活困难问题,但一直都没有得到解决。无奈之下,小丹一边忙志愿者的工作,一边开始照顾这位老人,时不时给老人送食物过去,扶老人去做核酸检测。一直到最近,社区终于着手解决老人的困难,开始有线下志愿者为老人上门送盒饭等餐食。

53-2 社区出入通行证

社区出入通行证

53-1 志愿者在处理药品订单

志愿者在处理药品订单

 

大规模核酸检测:持续至凌晨两点,清晨又继续

感染风险大,工作强度和压力大,这是疫情中志愿者们所面临的现实。自告奋勇者,令人充满敬意。

志愿者张灿松是扬州狮子楼酒店的总厨,疫情暴发后酒店接到通知闭店停业,他所在的小区随后也实行了封控管理,于是带着大学放暑假的儿子一起应征加入小区志愿者队伍。

张灿松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医护人员对小区全体居民进行核酸检测。

张灿松向《中国经济周刊》记者讲述,他所在的小区有4000多位居民,全员核酸检测一次需要8小时左右。通常是在进行核酸检测的前一天,小区志愿者会在微信群内收到通知,当天就要进行一些布置工作。次日,核酸检测工作开始之前,志愿者要提前于医护人员到达现场,分工布置好现场所需的桌椅、遮阳伞、电风扇、排队区间隔标志等设施,现场秩序的维护、小区内路口的执勤、居民的通知和引导工作也是由不同组的志愿者来负责完成。

在持续至今的“封城”中,扬州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指挥部连续密集发布关于大规模核酸检测的通告。8月19日的核酸筛查共采样、检测95.64万人,而这一数字在疫情暴发初期为170万人,就在此前的8月17日一天,也有147.7万人接受核酸检测。

核酸检测这份差事并不轻松。8月14日清晨不到6时,志愿者就冒着小雨开始布置当天的工作,当天的核酸检测历经8个小时。工作刚刚结束,张灿松发给记者一张照片,照片里张灿松的双手刚刚从防护手套里抽出来,长时间的汗水浸泡,原本用来烹饪美味佳肴的手早已发白。

大规模的核酸检测工作常常会持续到深夜,有时候凌晨一两点钟才能结束,医护人员和志愿者们退场时都身心疲惫,但清晨依然还有核酸检测的任务。

志愿者小董在此次疫情中也多次协助医护人员对其所在杭集镇上的居民进行核酸检测。小董应征志愿者时征求过父亲老董的同意,考虑到“他已经成年了,该去锻炼锻炼……总要有人去干志愿者这个事”。

老董自疫情暴发至今一直滞留在被列为高风险地区的经济技术开发区而无法回家,家里只有小董和12岁的弟弟,由70多岁的爷爷照顾。

老董是一家装修企业的管理者,他告诉《中国经济周刊》记者,疫情暴发时,他正在开发区处理一项装修项目,交通管制前正打算经高速路回家,在高速出口被劝返,不得已返回开发区双桥街道的出租屋。

8月15日,老董告诉记者,他居住的小区尚未发现确诊病例,小区处于封控管理状态,但周边多个小区都有人确诊。小区当前可以每隔3天凭借通行证外出一次,物资供应充足,正常生活问题不大。

54 8月14日,刘茜在群内向志愿者下达次日工作任务。

 8月14日,刘茜在群内向志愿者下达次日工作任务。

志愿者的双重压力:“有孩子承受不住委屈暗自哭泣”

随着扬州疫情加剧,风险区的划分和风险等级一直都在变化,一些小区的生活、防疫物资流通问题凸显。

8月13日,扬州市对部分区域疫情风险等级进行了调整,志愿者赵依所在的小区被划为高风险区。高风险区就意味着小区居民不能走出小区。在这之前,小区居民是可以通过“出入通行证”每天派一位家庭成员外出采购生活物资,后来这个频率被调整为每3天一次。

赵依告诉《中国经济周刊》记者,从7月底开始,扬州市居民就被要求“禁足”,“除了医疗、电力等特殊行业工作者,其他居民都被要求在家办公”。

志愿者笑笑所在的小区也是高风险区,距离1号病例所在的念泗新村不到3公里,小区内有密接或次密接居民的楼栋均被禁止走出房门。小区志愿者们组建了各种用于购买生活物资的互助微信群,群里可以下订单线上购买蔬菜、肉类、水果等物资。次日,物资送到小区后,由穿戴好防护服的志愿者们将物资送到各户门口,而高危楼栋住户需要用绳子吊篮下去,志愿者将物资放进篮子内,住户再吊上去。

被送往启东集中隔离前,笑笑负责解决所在小区的药品类物资需求。她会先将微信群里收集到的住户医药需求信息统计成表格,发送给各家药房,药品价款需要先行垫付,药品采购回来分发给各户,再进行价款交割。

笑笑说,她的工作“还算轻松”,但也曾因一些老年居民不会使用微信,沟通遭遇难题,还遭遇过有居民因药品品牌而引起争议。所幸在笑笑的努力下,这些问题都得到妥善解决。

但对于大多数没有从事过物资流转行业的志愿者们来说,登记、统计居民需求,再进行采购、发放等工作并不轻松,再加上社区在分发工作的环节中存在信息传递滞后问题,志愿者压力颇大。

而长时间持续作战,也让志愿者们疲惫不堪。

一小区志愿者负责人刘茜告诉《中国经济周刊》记者,志愿者的招募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早期志愿者人手不足,工作规划不合理,核酸检测的时间也不固定,落实到每位志愿者身上的任务很重。现场志愿者须满足完整接种两针新冠疫苗、苏康码正常、身体健康等条件,负责协助医护人员的志愿者还需要接受防护装备的穿戴、防护设备的使用、区域消杀等专业培训。这样一来,符合条件的应征者就没有那么多了。

后来,志愿者们经过讨论改进了工作方法。据刘茜介绍,他们对全体志愿者进行了分组,留出一部分人用于机动轮换,轮换制实行起来就给现场的志愿者腾出一点时间休息。而对于一些苏康码异常的应征者,志愿者工作组则安排这些人作为“空中志愿者”,在微信群线上开展工作,分担一些诸如实时通知居民参与核酸检测的工作任务。

在8位受访的志愿者中,从职业上看,有工人、企业高管、外企职员、自由职业者和学生;从年龄上看,有60后、80后、90后,还有00后。他们中的很多人表示,在实际工作中,每个志愿者都面临着来自感染风险和居民不理解的双重压力。

笑笑告诉《中国经济周刊》记者,她不敢告诉父母自己在做的事,怕他们担心,朋友圈连妹妹都屏蔽了。这次被转移至启东集中隔离,家里人甚至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还有志愿者说,有人质疑,他们是获得一定的利益才参加志愿者服务的;有的居民因志愿者在工作中有失误而指责志愿者,甚至有人专门打电话责骂志愿者,接到电话的志愿者只能一个劲道歉,有的年轻志愿者承受不住委屈暗自哭泣。

即使这样,他们仍然不后悔,并为此自豪。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赵依、笑笑、小丹为化名。)

(本文刊发于《中国经济周刊》2021年第16期)


 

2021年第16期《中国经济周刊》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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