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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美国“封杀”的中国口罩卖家:简直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 邓雅蔓 | 北京报道

5月以来,一场针对中国口罩质量问题的“封杀”行动起于美国,并迅速蔓延至加拿大、欧洲和澳洲等地区,受到牵连的中国口罩出口卖家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

他们面临的不仅是实打实的短期利益损失,还有来自各方的信任危机。继口罩之后,额温枪、呼吸机等来自中国的防疫物资卖家受到国内外更为严格的审查,一批中国防疫物资卖家被跨境电商平台亚马逊拉入“黑名单”,面临接受资金冻结、店铺关闭的现状。

对于那些只想趁疫情捞钱的“害群之马”而言,这场风波让他们丧失了一个罪恶的利益来源,但不是结局。纵观全球口罩出口的利益链条,中国口罩卖家并不是唯一一的获益者,甚至不是利益主导者。国际物流、跨境电商平台、海外进口买家、海外经销商,无一不是导致口罩出口溢价的“始作俑者”。

而在那些遵循规则、却被“误伤”的中国卖家眼里,自己的出口经历正变成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很难咽下这口气。《中国经济周刊》记者从多位中国防疫物资买家处获悉,至少有数百位中国防疫物资买家正商量抱团与亚马逊谈判,以谋得更为公平合理的出口规则。

事实上,由于此次疫情的突发性和复杂性,目前全球防疫物资出口供应的规则还没有定数。规则一直在演变和调整,每个国家都有自身的探索和尝试。或许,有利于控制本国疫情才是第一检验标准。

口罩出口的钱被谁赚了?

在得知自己对接的工厂被移除出美国“白名单”后,口罩采购商陈森感觉非常头大,第一时间便联系了工厂负责人。

“肯定要重现认证,认证成本倒还是其次,主要是花费至少半个月的时间。”陈森向《中国经济周刊》记者表示,按往常验证成本来看,重新认证大概要花费20多万,考虑到后续订单完成,工厂不得不跨过这一步。

让陈森有些没想到的是,大工厂比亚迪也被移除出了这份“白名单”。5月7日,美国FDA(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更新文件,获得FDA认可(即“白名单”)的中国生产的非NIOSH认证的口罩厂家锐减至14个厂家。4月24日,这份名单上获得认可的中国厂家原本达到近100家。

为何大批原本已被授权并公示的口罩企业被撤销紧急授权资格?美方在文件中表示,由于附录A名单中的一些呼吸器被新型测试证明过滤效率不足95%,所以部分企业需重新认证。

5月13日,比亚迪北美分公司在官网发布声明称,N95口罩申请被拒绝,并非因为质量问题,而是报送书面文件问题。比亚迪会及时重新提交新的审批申请,预计于5月底或6月初完成认证程序。

然而,重击才刚刚开始。5月12日,美国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CDC)发布一篇名为《NPPTL Respirator Assessments to Support the COVID-19 Response》关于中国口罩检测结果的公告,公告列出了超过100家中国口罩企业的产品执行标准及检测结果。

其中不合格产品共有77个,分别来自广东、浙江、安徽、江苏和河南等地。广东地区占比超过1/3,达到26个,其中一款违规产品的最大过滤有效率仅10%。

美国的检测结果引起了来自北美、澳洲和欧洲等多个国家的动作。以加拿大为例,其政府官网明确指出,对于未能通过美国CDC国家职业安全和健康的实险室检测的口罩,勒令进口商和分销商立即停止销售并通知消费者,只能在其他过滤等级不需要95%的情况下使用。

中国对于违法口罩的打击力度也在不断加强。5月9日,海关总署表示,从5月10日起,全国范围暂停以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出口新型冠状病毒检测试剂、医用口罩、医用防护服、呼吸机、红外体温计等医用物资和非医用口罩(简称5+1类防疫物资)。

何为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出口?“如果你把医用口罩出口到美国人手里,美国人是自用或者赠送,那符合中方的规定;如果美国人买回去用于销售,那就是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出口,那是不合法的。”陈森表示。

但在实际操作环节上,这很难控制。“之前遇到过类似问题,中方卖家按中国海关的出口规定把防疫物资按要求操作,但运到海外去以后,海外买家重新更换成医用口罩包装进行销售,以赚取更高利润,这种情况也不罕见。”国内口罩卖家吴玉告诉记者,一旦物资出口到了国外,就不再是他们的控制范围。

在全球口罩出口链条上,中国卖家只是其中一个参与方,国际物流、跨境电商平台、海外进口买家和海外经销商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对于按质量标准去生产的中国口罩卖家而言,利润空间其实并不大。”从汽车零部件转产口罩两个多月以来,世佰跑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黄建文针对口罩出口的成本和利润算了一笔账。

疫情爆发以来,绝大多数的国际物流运输费已经从平常的20多元一公斤涨到200多元钱一公斤。5月12日,黄建文收到了来自UPS(美国联合包裹运送服务公司)的快递报价:一公斤190元,至少保障每天5公斤。

而对于国际航空物流而言,占据的面积也要被算作成本。“大概每多出一公分,就要多付100元。”黄建文表示,目前大概每盒口罩折下来的运费要100多元,而一笔500万元的订单则意味着几十万盒的口罩。

所以,即便撇开跨境电商平台收取的中介费不谈,因前面物流成本高企,口罩出口的价格也很难降下来。黄建文在美国的同事曾透露,目前在美国连锁超市,两个KN95口罩的售价是8.9美元,加上收税9%,大约一个KN95口罩的售价是4.8美元(折合人民币35元)。

“口罩溢价的大部分利润其实并没有流到我们的手上,我们经常探讨的是,这几块钱的口罩是赚5毛钱还是1块钱的问题,”黄建文表示,目前公司出口的KN95口罩成本(包括国内物流成本)大概在每只7元左右,出口报价一般多出几角或者几元,即便这样,还是会有海外买家嫌贵而进行压价。

但这一只只口罩到了海外消费者手中,最终售价却高达每只30多元。“国际物流、跨境电商平台和经销商也会从中影响口罩的售价,而不仅是中国卖家,这是监管平台应该去重视的问题。”黄建文表示。

谁该为全球口罩出口供应问题买单?

国际物流成本高企影响的已经不单是口罩出口生意。

对于黄建文而言,国际物流的成本居高不下,已经影响到他重启老本行。“汽车零部件一般都很重,客户从中国购买意味着要承担高昂的运输成本,性价比不高。”他表示,除了海外需求锐减的原因,此次口罩出口贸易往来中,他发现国际物流上的选择就那么几家:联邦快递、UBS、TNT(荷兰邮政)等。

中国国际物流的身影,黄建文的印象中只有一家:南方航空,且是通过包机的形式。“经过这次才意识到,我们国内很缺乏覆盖欧美的国际物流公司,这导致中国卖家在运输方面的议价能力不足,也没有太多选择。”黄建文表示。

除了国际物流外,数位中国口罩卖家也指出了跨境电商平台的话语权“缺失”之痛。4月中旬以来,亚马逊不断加严封禁违规卖家账号,多位中国卖家牵扯其中,使得业内掀起了一场沸沸扬扬的“亚马逊卖家维权”事件。

5月10日,亚马逊针对封禁违规卖家账号一事再做出官方声明,强调所有第三方卖家需遵循相关法律、法规以及亚马逊商城的规则,一旦卖家违规,将根据违规情况移除相关产品、取消销售权限、扣留资金或诉诸法律。

受限于风险承受能力,中小型卖家依附于海外的跨境电商平台进行销售的现象比较常见,作为回报,卖家将对跨境电商平台进行让利。

“亚马逊的防疫物资出口规则经历了一个从宽松到加严的过程,疫情严重时放开,现在突然加紧且关闭店铺,甚至出现‘认证的时候是合格的,上架之后变得不合格’等情况,使得卖家很难承受。”吴玉表示,并非所有的卖家都是因为质量问题被关闭,有时消费者的投诉来自服务方面的问题,但亚马逊倾向于“无差别封杀”,使得中国卖家群体产生不满情绪。

“为什么亚马逊会相对不太重视中国防疫物资卖家群体呢?”苏州梦工厂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副总裁张天然表示,根本的原因还是中国卖家在消费者群体里没有绝对的优势,作为全球覆盖面最广的跨境电商平台,亚马逊的游戏规则就是以消费者体验为核心,所以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奇怪。

“如果中国卖家拥有产品跟品牌的话语权,那亚马逊自然是不敢不重视的,大多数电商平台都是如此。”张天然表示,如果中国防疫物资卖家继续秉承“无品牌、赚快钱”的思路,那出路将会越来越窄。

出于口罩售卖需要,吴玉加入了全球多个跨境电商平台,从覆盖全球的到南美洲本地的跨境电商都有,亚马逊的关闭店铺举动对她而言很无奈。

“现在就只能通过申述把一部分钱要回来。”吴玉表示,国内的跨境电商平台仍在发展阶段,影响力很难跟亚马逊匹敌,所以卖家们面临亚马逊平台“降维”打击时,没有太多的还手之力,只能“抱团”一起维权,试图将声音传递到亚马逊高层。

“希望更多的平台能够介入进来,明确告诉我们中国卖家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资质。”黄建文表示,只要能明确平台的游戏规则和处罚机制,总会有卖家符合要求。

重压之下,中国口罩卖家有哪些出路?

陈森预感到自己做口罩生意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4月以来,就陆续听说一些小的口罩工厂倒闭了,大口罩工厂倒是越做越大。”他表示。

越来越多的口罩工厂亟待“清盘”。美国“封杀令”以后,陈森发现,部分跨境电商平台上的口罩甚至最低以每只0.2美元(折合人民币1.3元)的价格在出售,直接逼近一次性口罩的成本价。

额温枪似乎也迎来与口罩相似的命运。4月20日,额温枪采购还要170元一把;5月初,一度火爆全国的额温枪已经直降至100元。

吴玉将自己的口罩出口重心转向了不需要FDA和CE(指欧盟)认证的南美洲国家。“相当一部分地区还是认可中国的检测标准的。”她表示,美国“封杀”之后,有些朋友也就进入了澳洲市场。

和陈森、黄建文一样,吴玉从家电出口转向服装出口是偶然之举。2月,国内疫情爆发,吴玉跟同事们全球各地采购口罩,但谁也没有想到,4月全球多地疫情集中爆发,口罩需求暴增。

“向我输送口罩的人现在都变成了我的客户。”吴玉表示,比起2月的应急需求,现在越来越多的客户在倾向于口罩长期订单,虽然口罩的利润在重压下会降低,但需求依旧稳定

黄建文则认为口罩生意的“红利”还可以持续大约6个月的时间。目前,他也在尝试搭建汽配平台,以便在疫情好转时做汽车分销。

“疫情结束的时候,我会快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黄建文表示,结束口罩生意后,自己希望回到自己熟悉的行业,做熟悉的事情。

国内疫情发生之际,黄建文正身处武汉,口罩出口生意在他的记忆中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

“光是包装我们就改了8次,每个长宽高数字的变动,都意味着前面几十万的投入可能付诸东流。”从2月26日决定转型到4月3日,黄建文才真正完全拿下FDA和CE等认证。

CE认证办了3次。“第一次被骗了,第二次认证通过几天后,就查不到了,后来被通知3月1日—26日从中国提交的要重新认证。”黄建文表示。

认证资质通过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有一次,黄建文所在公司因为未注意口罩尺寸问题,将带子较短的口罩出口至美国客户手中,最终遭到客户的索赔。

所幸的是,客户认可口罩的质量,所以协商决定由中国口罩卖家赔偿5万个口罩了事。

“一旦被查出质量问题,你有什么资质都没有用,白名单都没用。”黄建文说道,“白名单”并不是免检金牌,全球各地的海关包括中国,都是根据实际检测结果为准。

(应采访者要求,文中陈森和吴玉为化名)

责编:吕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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